放眼望去,四月的草原草已经长得极为茂盛了,我匍匐在草里,草没过我的脊背,我看着不远处在河边喝水的黄羊,无奈地起身,转身低呜了一声,示意我身后的狼离开。
不是我们没有能力捕捉那些黄羊,只是它们过河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捕杀它们了,我们需要的是更好的机会。
人类经常会有种族之分,我们狼也有种族和领地之分。刚才黄羊喝水的那条河将草原一分为二,我们所处的这边是西边,对面是东边。东边的草原大,居住的人类虽然多了点,但是猎物却比西边多得多,不是我们不想要东边的那块草原,只是我们这个种族太弱小,打不过只能吃亏认怂。既然河对面已经不是属于我们的地盘,我们就不能贸然踏入,否则最后只会被它们杀的干干净净。
大概一万两千多年前,这片草原上的狼是不分种族的,那条河也是爱怎么淌怎么淌。后来有头狼运气好,碰到了下凡游历的司命星君,星君看着那头狼漂亮,一时玩性大发赐了它副仙骨,再送了它点儿道行,就成了仙狼,然后它跟着司命星君就走了。虽说它是去当宠物的,听着是不太光彩,可毕竟是仙狼啊,摇摇尾巴就能变成人,听着也是羡煞旁狼,不过谁叫它运气好,这种事怕是再等个千百年也难再有第二桩。
佛曰轮回,天命劫数。跳不出六道,躲不开劫数,祖宗的大限也快到了。
祖宗快活了三千年,然后遇上了混沌以来天地最大的一场浩劫,据说当时魔界和天界各毁了一半,南海也差点儿不保,好在神仙们都是有良心的,没让浩劫蔓延到地下来,这条小河才能这么流啊流流了上万年。
可惜的是幸运的狼此时就没有多么幸运了,苟延残喘的回到了生他养它的草原,死之前硬生生把星君送它的道行和自个儿攒的三千年道行全都逼到内丹里,说让小辈从小参悟,总有一天能修成正果。后来修成正果的能化人形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变得心高气傲瞧不起其余的狼罢了,每个都说出去历练历练,却没有一个回到草原的。
只可惜,守着内丹参悟的狼还是络绎不绝。
悲哀至极。
后来狼族里便产生了分歧,有的狼认为祖宗既然留下了宝贝就该好好享用,有的狼的就认为,狼就要像匹狼一样活着,修仙终究是渺茫可笑的。
我也认为修仙是渺茫可笑的,能修出点儿成就的就那么几个,就算修出了点儿成就也不为狼族效力,搞不懂为何非要执著于此。可怜可怜。
意见不合就有爆发的那一天,狼族里的支持修仙派和反对修仙派打了一仗,结果不用说,孱弱无知的支持修仙派自然是全军覆没,但念在生于同根的份上,反对修仙派没有赶尽杀绝,反倒各自分家。以草原上流淌的那条小溪为界,两派不能逾越半分,否则杀无赦。健壮的反对修仙派要求获得大的那一方领土,战败的修仙派便只能无力肯首。
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九千年,我便出生了。
出生在了孱弱无知的支持修仙派。
腊月,草原上大雪纷飞,战事不断。汉人为了让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归顺朝廷,派出重兵,东边的草原被战火吞噬大半。
骑兵善战,人数虽不足汉人派来兵数的十之二三,却也整整僵持了三月之久。这三个月里汉人驻兵休整之时大肆猎杀黄羊,原本不少的黄羊变得难觅踪影。牧民养的羊大部分拿去给士兵垫了肚子,狼族没了食物,有些躁动。或许是真的饿到不行了,那边的狼便动了争夺我们这片草原的念头。
十五月圆夜,东边的上千匹狼,朝着我们这边嚎了一宿。
声势浩大,人类也不敢轻举妄动。
生在哪里是天命,长成什么样就是自己的问题了。我生在懦弱的狼群里,却长得像我们的大仇大敌。和我一样的狼不多,却也不少了,但我们这类狼完完全全就成了那些愚昧的狼的护卫,给他们提供伙食的厨娘,虽说心有不甘却也懒得去计较。
可怜的是我们这边的狼头头,拥有健壮的体格和灵光的大脑,却要拿来保护那些懦弱无知的家伙。
我还有一个同胞的哥哥,和我一样,厌烦修仙。我们仨在这片草原的狼族拥有者绝对的话语权,也算是对我们可悲的补偿吧。
对面的狼朝着我们嚎,我们却只能无奈的缩在窝里,看着那些出生不久的崽子参悟仙道。
头头朝着我低呜了一声,悲怆又悲凉。
沉淀了九千年的慈悲终于要露出了獠牙。
东边的狼又捱了一个月的饿,终于似将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生龙活虎的过了河。
也仅一日,我们全军覆没,活到最后还在反抗的是我,头头,和我哥。
实在是太无力了,连快饿死的狼的攻击都挡不住,连无奈的功夫都不剩。这种时候我却想起了我还是狼崽子的时候也曾经被丢到那个大狼窝里去参悟仙道,一起的还有其他几十头狼。我们被老狼叼起来,又放下,围成一个圈,中间放着仙狼祖宗留下的内丹。我被叼起来又放下之后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只好盯着那颗内丹看,谁晓得这一看就看出事了,那内丹像是晓得我在看它,毫无征兆的就呼噜噜地转起来了,然后又慢悠悠的朝我飞过来。我被吓得拔腿就跑,内丹也没追过来,不过也就是歇了这么一会儿,第二天第三天被老狼叼去的时候那颗内丹依旧那么待我。后来我就开始躲,躲着不去大狼窝,然后就再也没被叼去见那要命的内丹,日子久了我也过了参仙道的年龄,这个破事也被我忘得差不多了。不晓得为什么会在这种快死的时候想到它。
此时此刻还是继续厮杀比较好。
看着逐渐包围过来的狼群,我哥却扯着我的尾巴往大狼窝的方向跑。我哥和头头十分剽悍,几十次呼吸的时间跑就到了大狼窝,本以为他们有什么活命的方法,不料他们一个把我扑在地上让我不能动弹,另一个咬住我的脖子,我瘫软地躺在地上,流出来的血浸在我身上,血滚烫滚烫粘糊糊的,我的体内却一阵发寒。
我的血快流干了吧,头好沉,我快死了吧,什么东西裹住我了,身子里头怎么热起来了……
草原上的风悠悠地刮着,草被吹得深绿浅绿深绿浅绿的间隔着,草尖儿上印着猩红的血点,风一吹到处都是血腥味,也不晓得那味道到底是浮在面上还是浸在土里的,浓浓的,就是散不开。
“救不救?”
“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