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十年光阴
若是故事堪堪就到那里就好了。皓月当空,林风飒飒,一双人儿置于其中,坦诚相待,互诉心事。
可若是只是若是,却并非事实。
事实是过了约有两三个小时之后魏长林找到了米箐和魏龚黎,领着他们两个直奔城里的人民医院,去和米建邺夏萍会合。
米箐姥姥晕倒了。
本来是三个大人出去找人,姥姥和米箐在家等着。可后来迟迟没有消息,姥姥放心不下,就颤颤巍巍迈着她骨折刚好不久的外八字轻微罗圈腿也出去找魏龚黎了。
待听到村东头的白大娘说见到一个穿的板整、长得俊俏的小男孩被那欺软怕硬的流浪狗大黄给吓的跑进了山林时,老人家更是急得就要进山寻人。
跟出来的米箐为了阻止姥姥进山林找魏龚黎,便独子窜进林子,让姥姥在村口等着。
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意外。
魏长林带着两个孩子赶到医院时米箐姥姥还是昏迷状态,急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正匆匆忙忙的给米箐姥姥做着各项常规检查——测血压、抽血化验、核磁共振、CT、B超……
站在急诊室门口的米箐看着走马灯一样进进出出的人,来来去去的脚下生风,一时间有些慌乱恐惧。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隐约却猜到了事情似乎发展的有些过分了,进了这扇门可绝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厚重的漆着灰黄色清漆的木门一开一阖,上面磨砂玻璃上粘着刺目的鲜红色塑料胶贴拼接而成的“肃静”两个大字,让人不敢直视。
其实米箐还不认识字,但在她眼里那两个字就像是催命符一样,只消看上一眼,就让人心惊肉跳。
夏萍坐在走廊里颓了色的棕色皮椅上,她总是挺的笔直的背此时弯弯的靠在干裂的椅背上,她的头垂着,几缕发丝凌乱滑下来。她一声不吭,只有紧皱不松的眉和抿的死死的唇角宣泄着她的无奈与彷徨。
米建邺还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他搂着夏萍的肩膀轻声劝慰,只有那只空着的攥成拳的手能让人觉察出他内心的起伏。
看到此情此景的魏长林一手拽着一个孩子,放慢脚步走到两人面前,“两个孩子都找着了,平安无事。阿姨她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正在会诊。”米建邺对魏长林说:“要不你先带孩子去找个旅馆睡觉吧!我和小萍在这守着就行了。”
魏长林看看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夏萍,想出言安慰几句,却又无从开口,他连安慰的立场都没有。最后只得叹息一声:“行吧!那我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再过来。”
“我不走!”米箐突然挣脱魏长林的手,尖锐的大喊着:“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着姥姥。”
“乖!箐箐,先和你魏叔叔找个地方睡觉,爸爸现在顾不上你。”米建邺哄着米箐说:“等明天姥姥醒了你再来,好不好?”
米箐眼眶里沁着水珠,却倔强的凝而不落,她恨恨的看着米建邺说:“你本来不也一直都顾不上我吗?我才不要你管!我就要在这里陪姥姥!”
米箐不是个出言无状的孩子,只是自小亲厚甚至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姥姥此时生死未卜,她心里的彷徨无助和恐惧颤惊让她在这一刻变得凌厉,她像是一个小刺猬,惊恐的竖起全身的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米箐虽然有些少年老成,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她虽然在无数次埋怨怀恨自己的爸爸妈妈把自己和姥姥撇下时,都会被姥姥温言细心开解,但是她还是不免心里有一个疙瘩。
那个疙瘩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增长,她不想姥姥挂心,就用一捧一捧的时光的尘埃把它掩埋了。如果日子只是平平淡淡无波无澜的捱着,那么那个疙瘩会一直悄无声息,时光的尘埃会越积越厚,没人会发现那个秘密。
可姥姥的晕倒住院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震的那时光的尘埃“呼”地一缈不剩的飘起来,露出那本来掩埋着的疙瘩。那疙瘩藏的久了,如今重见天日才蓦的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它已经长得这么大,甚至已经快要结成了死结。
“你们假惺惺的给谁看?你们不是早就嫌我和姥姥是累赘吗?你们跑那么远,不就是想把我和姥姥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吗?我要是和姥姥都消失了,你们不就称心如意了吗?”米箐甚至有些恶毒的说:“你们肯定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表面上装作伤心的样子,心里说不定都乐开花了!你们两个坏人!大坏蛋!”
夏萍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的孩子,她从没想过小小的米箐心里原来一直藏着这样偏激的想法,她竟然认为自己和建邺不回来是因为想摆脱她和她的姥姥!
天!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自己的孩子用这样防备排斥的眼神看着自己。她甚至不知道一直乖巧伶俐,听话懂事的米箐竟然有这样扎人的一面。
“箐箐,妈妈不是不要你和姥姥,妈妈是、妈妈是……”夏萍这一刻觉得悲哀是从骨髓里浸出来的,她无法找出任何一个理由来反驳自己的孩子。
为了中国的教育事业吗?为了西藏那些渴慕求学的孩子吗?为了当初自己心心念念的造福下一代吗?为了更多的贫困的家庭能因为一个孩子而改变未来吗?太冠冕堂皇了!太惺惺作态了!太无耻了!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好好教养,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好好赡养,她有什么颜面振振有词呢?
“是什么?你说啊!”米箐死死咬着牙,即使视线已经模糊,她也还是瞪着眼睛狠狠地盯着她。
夏萍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米建邺看着怀里的妻子迷茫又痛悔的样子,心疼不已,可他也无法斥责米箐,因为孩子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受害者。米建邺此时的心情比任何人都沉痛,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的一切,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箐箐,是爸爸对不起你和姥姥,一切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没有好好照顾你和姥姥,是爸爸没尽到应尽的责任。你别怪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