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我用黑夜想念你

夕阳沉沉，醉人的晚霞浮动在天际，倦鸟归巢，炊烟缈缈，农忙的人都各自归家歇息，玩疯了的孩子也被一声声催促召回，饭香从半掩着的窗户和纱门中缕缕飘出来，村东头的流浪狗大黄闻着了，期期艾艾的吠着。

魏龚黎以前从未赌气出走过，所以没什么经验，一路边跑边哭，只是想着不能让他们追上，他不想再回到那个破屋子里。

是以当魏龚黎听到越来越近的呼唤声时，便灵机一动，躲进了一户人家用来烧火的秸秆堆里，待听见脚步声远了才出来。

魏龚黎想回家，他顺着记忆中来时的路跌跌撞撞的走着，尽量注意避开石子多的地方。他出来时不管不顾的，跳下炕时连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幸而此时已近深秋，出门前妈妈给他套了双厚袜子，但是却还是禁不住乡间小路指压板一样的摧残，硌的脚底板生疼。

魏龚黎十分期待能有一辆马车经过，好把他带走。至于那撂撅子的牲口会不会再让他灰头土脸一次，他觉得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回家。

村东头有一拱石桥，是村里来往的必经之路。因长久无人修缮，已如危桥，偶有载着重物的车辆经过，桥拱下便悉悉瑟瑟掉下些泥土，没入湍急的河流之中。

来的时候魏龚黎被爸爸抱着又在车上坐着，所以过桥的时候到没觉得多害怕，可此时暮霭渐郁，蛙噪虫鸣，到有了些紧张的气氛，连带着面前这座桥也让人望而生畏了。

既然跑出来了，让他回头是不太可能的，可要是过桥，却还差了那么点勇气。

就像张艺谋曾经说过，他拍满城尽带黄金甲之前已经预料到了结果会不尽如人意，可是当时已经一切准备就绪，所以就只能硬着头皮把它拍完。

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时的魏龚黎倒是对此深有同感。他不知道老谋子开机前那一点勇气是从何而来，但想来绝对不会和他一样就是了。

村东一霸流浪狗大黄是个欺软怕硬的势力眼，它晓得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是外来人员，所以就有恃无恐的跑到他后面准备吓唬吓唬他。反正估计也没有村里人给他撑腰。

“嗷嗷嗷!”流浪狗大黄呲着牙冲魏龚黎一通乱吠。

这厢还在苦苦揪着自己最后一点勇气酝酿着过桥的魏龚黎乍一听后面有狗叫，猛的回头，见一威风凛凛呲牙咧嘴目露凶光的汪星人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他瞬间勇气爆表，目标桥对面，撒丫子就跑。

魏龚黎一口气跑出老远，情急之中慌不择路的跑进了山林，一路磕磕绊绊跑了许久，待到确定大黄没有跟上来才敢放慢脚步。

魏龚黎哭丧着脸拖拖拉拉走着，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他有些后悔，却为时已晚。周围是茂密而又充满未知的森林，四下婵虫低鸣，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碎枯枝败叶的声音和树叶飒飒之声。深秋的暮色笼罩在他的周身，带了点湿意的凉气让他越发觉得凄凉。

月上柳稍头，那些斑驳陆离的月的光影投射在地上，仿似一个个潜伏的怪兽，让人恐慌。

魏龚黎心里怕极了，想哭却不敢。如果说那些怪兽本来是潜伏着的，那么他若是哭出声音，怪兽就等于是有了目标，会慢慢从黑暗中寻他而来。

魏龚黎找了个粗壮的大树靠着在上面，慢慢蹲下身子，用双臂抱着饿瘪的肚子。

这时隐约有脚步声入耳，魏龚黎十分紧张恐惧，他已经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把脸埋入双臂之间，极力的把自己缩成一团，做鸵鸟态。

“你怎么跑了这么远？”

魏龚黎惊喜的抬头，米箐微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刚才还让他十分讨厌恨的要死的人现在对他来说却无疑是颗救命稻草，他早忘了自己是赌气出走这件事，朝米箐后面看了看，“怎么就你自己啊！我爸爸呢？”

魏龚黎的头发上粘着树叶，脸上尤挂着泪痕和那一个五指山，衣服上有苍耳，裤子也灰扑扑的，野孩子一样好不狼狈。

“不知道，我们是分开找你的。”米箐把攥在手里的皮鞋递给魏龚黎，淡笑看着他:“我把鞋给你带来了，穿上吧！。”

魏龚黎讶于米箐的细心，他双手把鞋接过，嚅嗫道了声谢，默默把鞋穿好。

一时间二人无话，魏龚黎和米箐面对面站着，倒是魏龚黎先开了口:“我、我们回去吧！”

魏龚黎抹不开面子却又不得不对米箐捧大腿，他很怕米箐借机出言嘲讽或者是说些风凉话，但是米箐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

米箐转身行步，魏龚黎急忙跟上。

魏龚黎时常会回忆起那一幕，月光的影儿薄薄地撒在米箐小小的身上，她静静地前行，竟像是个经历过岁月洗礼的睿智老人一般，沉稳坚定，她的脸上总是洒脱淡然，全无孩子该有的稚嫩之气。

一向恃才傲物自我感觉良好的魏龚黎在她面前竟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怎么了？”发现魏龚黎在看自己，米箐询问的看着魏龚黎。

魏龚黎别过脸去，“没、没什么！”

“咕噜咕噜噜……”一连串有节奏的声音从魏龚黎肚子处传出，魏龚黎赶紧把肚子捂住，脸上如同火烧，心想这回真的是丢人丢大了。

“饿了吗？”米箐侧着头问魏龚黎。

魏龚黎使劲摇头:“哪有！一点不饿。”

米箐撇撇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小孩子撒谎可不好。”

“我哪有撒谎，本来就不饿！”魏龚黎像是又要恼羞成怒的样子，挺着腰板一副你看你看我哪像饿了的样子。

“小孩子逞强可不好。”米箐从宽大的外套里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一团报纸包递给魏龚黎:“估计还热乎着呢！快吃吧！”

“一口一个小孩子，好像你不是小孩子似的。”魏龚黎咬咬牙，在保全面子还是保全肚子之间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保全面积较大的那一个。

他接过报纸包，就着头上凉凉的月光打开一看，赫然，里面雄赳赳气昂昂的躺着两只……苞米面大饼子。

至此，魏龚黎和苞米面大饼子结下了不解之缘。

魏龚黎咬碎了一口白牙，愤愤的啃着饼子，他怀疑米箐是故意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米箐说这饼子比大米饭好吃多少有几分道理，口感上这饼子更接近于一种类似于软饼干的糕点，至于味道上，这饼子有一种独特的微甜的面碱味和玉米的米浆味，这让第一次吃苞米面大饼子的魏龚黎觉得新鲜。

不过魏龚黎是不愿承认的，他只道是自己饿极了才吃什么都感觉好吃。

魏龚黎一边走一边消灭了两个饼子，他偷偷拾了最后一点渣子送进嘴里，意犹未尽的咂砸嘴，扔掉了报纸包。

“还得多久才能走出去啊？”魏龚黎小心问米箐，虽然心里焦急，脸上却没有露出不耐之色。

米箐的回答倒是干脆利落，“不知道！”

“啊！？”魏龚黎以为米箐在开玩笑，“什么叫不知道啊！你这领我转了这么长时间转的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