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草长莺飞,谢家屋后十里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桃林,每到这个时节总是吐露芳菲,像红云艳丽地染红了这原本绿树繁茂的山坡。这里是公子的私人领地,闲暇时我就陪公子到这里坐一坐,或聆风听琴,或把酒赏花,或作画凉亭,别有一番风情雅趣。
不过今日里我却失了兴头,只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单手撑着下巴,双眼无神地看公子在林子里作画。偶有春风吹拂过这片桃林,扬起漫天的落英缤纷,再加上公子立在树下,一身青衣翩然,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往日里赏心悦目的情景此刻看来却分外扎眼,一股烦躁由下自上涌上心头。自前日见了那燕宛凝以后我就没给公子好脸色过,原因也简单,只是因为她手里拿着的折扇。
那折扇上的石榴花纹只消一眼我便认出是出自公子之手。公子擅丹青,其花鸟图尤妙,线条细腻,栩栩如生。曾有人将公子画的牡丹图置于厅室之内,竟引得蜂蝶接踵而至,停在花蕊上久久不曾离去。后来公子的花鸟图便千金难买,市面上流通的更是寥寥无几。
我也曾想过可能是她从市集上高价买来的,但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那扇子上并无公子的私印。公子用于交易的画卷上总是有一处红印,风骚地刻着“清溪山人”四个大字。据少奶奶说,这叫做广告效应,于是一向惟夫人命是从的公子便四处在画作上留下私印,只有用于朋友之间的赠送之作才没有私印。因此,燕宛凝的折扇分明是公子私下予她的。
“小素微,生什么闷气呢?”恍惚间公子已经缓步而来,肩上还残留几瓣桃花,他长发未束,慵懒地垂于脑后,本身就是一幅写意山水。
“说!你和燕宛凝的奸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越想越气,干脆和他摊了牌。
“清清白白,何来奸情?素微,莫辱了燕姑娘清誉。”他怡然自得地在我身侧坐下,拂去肩上落花,举止优雅宛若画中仙人。
我看不惯他这轻描淡写的模样,就将自己先前的推测告诉他,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好友之间相送画作,有何不可?那我以前送你时你为何不讲,难道我们之间也有奸情不成?”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我一阵气急,满脸躁红。正当我准备出言反驳的时候,他淡淡的开口,伴着微不可闻的叹息。
“素微,我将你惯得都忘了自己的本分。虽我不曾将你看做奴仆,也不希望你将手伸到我的私事上。”
还是那样温柔的语气,却让我如坠深渊。
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分明是看不起我!”
“若将你视为奴仆,岂会容忍你与我同坐一处:若将你视作奴仆,岂会容忍你诽谤我清誉;若将你视为奴仆,岂会容忍你拿我撒气发泼;若将你视作奴仆,岂会容忍你不敬主母!”
“我...我...!”
我尴尬地语无伦次,双手摆在空中不知所措。是的,我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因为他早就对我仁至义尽。我好吃懒做,他便允我只在关键时刻才招我随侍,平时起居都自己包揽。作为世家公子,生活过得如此憋屈的他还是第一个,兄长敌视,奴仆不敬,原本养尊处优的他还得自己照顾自己,贴身侍女形同虚设。
起初我还怀着一丝愧疚,但发现老爷夫人默认了此事以后我便越发大胆,完全昏了头,事事还得他来依我。
我突然想起我最厌恶的那位主母曾这样说过:
“素微,你是景行的什么人?哪怕他将你视为朋友,视为亲人,但你还是他的奴婢!那一纸契约可不是说着玩玩的,我们完全可以到官府告了你这恶仆。景行性格温和,不愿与人多生争执,且念你与他自幼相伴,处处留情,但我可不是任你揉捏的柿子!我与你非亲非故,况你对我这个主子毫无敬意,甚至口出恶言,留你到现在,早已是仁至义尽!”
我突然害怕地颤抖起来,我的主母许筱秋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那时我仗着公子的宠爱,老爷夫人的信赖,强逼着公子回到江南,与妻子分地而居。以为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可今日里...我的冷汗不禁簌簌流下。
“公子,素微知错了。我一定改,求公子不要撵了我!”我急忙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哭啼啼地扯着他的袖子哀求,冷汗濡湿了后背。
他皱着眉微不可察地避开我的手,我这才想起他有很深的洁癖,不喜外人的触碰。我急忙松了手,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哀戚地望着他。
“我何时说要撵了你?起来吧。”他温柔地虚扶我一把,而后便独自赏花,再不与我说过一句话。
我看着他俊俏的侧面,不知为何就想起了他的妻子,大理寺卿独女许筱秋。
我之所以能够说服老爷夫人让他二人分居,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们二老本来就看不顺眼这个儿媳妇,甚至颇有怨言。因为这段婚姻是谢家最大的耻辱,昭示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这还要从三年前公子刚刚醒来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