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
陈晨觉得继续在香河镇读初中不是自己做的最错的决定,最错的是当初看罗胖子被人欺负的可怜答应以后罩着他,而更错的是上学期在罗胖子奶奶一笼糖包的诱惑下答应每天载他去上学,罗胖子大名罗磊,名字听着挺硬气的,但是长得像一个椭圆形的膨胀的大皮球,想他一米六几的个,一百不到的体重去载将近高他一个头,净重一百四十几的罗胖子,而且每次去翻学校的那个不算高的陡坡时都要去掉半条命。最可恶的是罗胖子长着肥猪的身体,却有一颗林黛玉一样的玻璃心,自己稍微骂他几句就一脸悲痛欲绝,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表情。这个动作美女用起来可以说是我见犹怜,但罗胖子来做完全就是一个恐怖片。所以每次陈晨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败下阵来。后来他也想通了,自己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他罗胖子找上门赖上他了。
一边在心头骂着罗胖子怎么一直不瘦下去,陈晨一边随着下河街的石板路推着自行车向街另一头的罗胖子家走。香河镇顾名思义是一个依河而建的小镇,靠近镇的香河是被谁命名的没人考证,但这条水质清澈,秀丽蜿蜒的小河却是小孩子的乐园,主妇们的天堂。夏天可以看见一群光屁股的小孩子在河里面戏水摸虾,家长也不担心,小孩子玩闹心强,水性大多不差是一方面。河水虽然不浅但一直有女人在河边洗衣服,洗菜什么的都可以照看着是另一方面。而在小孩子玩闹的时候,在河边的女人们也没有闲着,都聚在一起东加长西家短的聊着,哪一家吵架了,哪一家女人不守规矩,或者哪一家发财了都是每一次八卦的热点,而后两种更是能引起每次讨论的热潮。
而靠近河的小镇说是镇都有些寒酸,整个镇子呈“土”字形,上面一条街就叫上街,镇政府和镇上唯一的三层建筑镇卫生院都在上街,而“土”字下面的这一横,因为是依河的走向建的,并且又在镇子下面就直接叫下河街。下河街多半都是以前传下来的那种老式的木板青瓦房,一间一间鳞次栉比让人感觉是穿梭在清末民国的那一段时光。或许会有建筑家或艺术家会为这些老房子惊叹,但在香河镇的人心中下河的都是不入流的穷人住的地方。至于中间的那一竖因为实在太短,在取名的时候可能大家都漏下了它,所以一直都没有确切的称呼。香河镇的人们一直叫上街中间那条路,或者下河中间那条路,虽然没有名字,这条街却是香河镇最热闹的地方,每月单数逢集的时候住在乡下的农民都带在自家种的菜来这条街上卖,镇上的小贩也早早在集市占好了位置贩卖着从县上或者更远的地方带来的便宜货物。这个时候是香河最繁华的时候,也是它作为一个小镇作用的最好体现。
陈晨和姐姐,爷爷住在下河街靠近左边街尾的一间屋子里,而罗胖子却住在下河街靠近右边街尾的地方,他们读书的香河镇中学不在镇子上而是在过渡河后翻过一座小坡的半山腰地方,根据老人们说那个地方以前是老财主的院子解放后做了镇政府办公的地方,后来镇政府搬到上街那个地方就被废弃了。在之后几年镇上的人考虑到这个镇虽然小但读书的孩子却不少,原本都是去香河上属的九河县读书实在太远不方便,就将那个地方打理了一下弄成了一个学校,小学和初中并在一起。而要上高中依然要到九河县上。
不管怎么说,陈晨觉得这一左一右而自己要每天上学去载他,这更加深了他对罗胖子的埋怨。埋怨归埋怨,陈晨还是认命的推着车到了罗胖子的家,他到罗胖子家门口的时候,罗胖子的奶奶一个瘦小精干的老婆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看见陈晨过来直接就迎上去拉着陈晨的手不停的说“晨啊,奶奶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白菜包子,你还没有吃早饭吧,赶快进来吃,你没来磊子都要吃光了。”一边说一边把陈晨往他们家拉,那模样简直比亲孙子还亲。等陈晨被拉近堂屋的时候,看见罗胖子正一手拿着一个包子吃的那叫一个欢,看见罗奶奶拉陈晨进来更是连忙把盘子里剩下的三个包子的一个塞进嘴里,看见罗胖子手上两个包子,嘴上还叼着一个,瞪着一个像在发开的面团的脸上嵌了两颗绿豆的小眼睛的样子,陈晨没忍住差点笑岔了气,最可笑的是罗胖子还像看阶级敌人一样仇视着每天早上都要来抢他早饭的陈晨,那一双眯缝眼都快喷出火来了。
罗奶奶一看他孙子快要把包子吃完了,连忙把剩下的两个抄起来往陈晨的书包里塞。一边塞一边开始骂起来了罗胖子“每天就知道吃,知道陈晨要来也不多留几个,奶奶平时是怎么教你的?”罗胖子一听他奶奶开始骂起来就在旁边哭丧着脸道“奶奶,谁才是你亲孙子啊,再说每天陈晨都在家里吃了,再到我们家吃我自己都不够了,上课饿了怎么办,,”陈晨在一边笑着接话道“罗奶奶你别管我,我在家吃过了,你就给小磊吃吧,,”话还没有说完,罗奶奶又开始教训起陈晨了“你爷爷做的饭那也叫饭?上街李瞎子的孙女做的都比他好,你姐姐又到县上读书去了,奶奶看你这几天都瘦的不成形了,哎呦,可怜的晨哦……”眼看罗奶奶马上又要唠叨起来,陈晨把被拉开的书包一拉,拽着罗胖子就往街上跑,跑的时候还回头对罗奶奶说“奶奶,我们走了。下午放学我再来玩。”罗奶奶一看两个都走了就靠着堂屋门口对他们两个背影喊道“下午你和磊子早点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后面的话陈晨和罗胖子都没有听清楚,或许是因为每天都要上演同样的戏码,或许那时候他们都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事情做,每次他们都没有听完罗奶奶最后讲的是什么就随着透过下河街道两旁斜斜上翘的青瓦屋檐的阳光中,消失在她的视野中。而在罗奶奶去世后的几年中他们最常回忆起的画面就是罗奶奶倚在门框边向他们喊着什么,浓烈的朝阳映在她瘦小的身上,让她的脸,她的身影,她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朦胧,只有那一声呼喊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时刻萦绕在记忆中。
等陈晨和罗胖子同学推着车赶到香河渡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在河对面撑船的罗大爷这才把船往这边晃悠悠的撑过来。
因为今天日子是双数所以这个时候在渡口的多半是到对面上学的香河镇上的小孩子。陈晨和罗胖子叫除了他们同级的其他以外的学生都是小孩子,因为他们两个都已经在读初三,学校里已经没有比他们大的了。而罗胖子尤为得意,虽然他们班上大多数都是80年出生的,可罗胖子是在大年初六生的,直接压过班上所有人,包括八月的陈晨,这是罗胖子骄傲的地方,但同时也是陈晨取笑罗胖子的原因之一。一个比所有人年纪大,体型更大的人,却被比他小很多的人欺负,简直是不能更窝囊了。
在船终于晃过来的时候,罗大爷在船头向着罗胖子和陈晨打招呼,因为罗大爷是罗胖子爷爷的四个兄弟里的老三,也就是罗胖子的三大爷,罗胖子的爷爷死的早,全靠罗胖子的三大爷以前帮忙照应着,帮罗奶奶带大了罗胖子的爸爸,所以两家的关系比其他兄弟都亲厚。后来有了罗胖子,儿女都在外地的罗大爷更是把他疼到了心肝里,由于有了这层关系陈晨才可以借着载罗胖子的名把自行车推上船,换了旁人,带着一件稍大的背篓罗大爷都会沉着脸让他多交一份的船钱。这也是罗胖子向陈晨炫耀的一个地方。可是陈晨看着罗大爷那张如压干压皱的豆腐皮一样的脸,和干瘪成一条晒干的豇豆一样的体型心里无数次感叹道“这罗胖子绝对是捡来的,要不就是施错肥长歪的了。”
罗大爷把船停好后,马上就招呼他们两个到船头最好的位置,顺便也把自行车停在船的中间,占了好大一块地方,让旁边的学生瞪着也不敢开口说话。等人上的差不多的时候,罗大爷才慢悠悠的撑起蒿开始往和对面走。一边撑一边和罗胖子聊天,无非是问他今天早上吃什么了啦?昨天晚上吃什么了啦昨天中午吃什么啦一直问到大前天吃什么,罗胖子每天都要被问也不耐烦,就在旁边心不在焉的“嗯,这样,嗯,那样,”等船到了对面时罗大爷才神秘兮兮的把罗胖子悄悄拉倒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交给他说“上学去买点吃的,记得别一个人吃要和陈晨分着点”这时候罗胖子一改之前敷衍的态度,笑眯眯的的对罗大爷说“三爷爷,奶奶让我叫你这周末去我家吃饭,我爸从外面回来专门带你你喜欢喝的酒。”那一脸真诚友爱的样子看到陈晨牙酸,在心里痛骂这小子虚伪的同时又高兴今天又可以蹭罗胖子的零食了,而且罗大爷也很吃这一套。一听罗胖子说这话笑的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果然小时候没有白疼你爸那小子,哈哈哈哈……”
等陈晨把车从船上推下来的时候,罗胖子爷孙俩还聊得的起劲。陈晨把车放在渡口路边的树林旁,然后就冲罗胖子喊“ 走了,胖子,再不走就迟到。”在罗胖子应了一声后又对罗大爷道“罗大爷,我还是把车放在你这,放学的时候我来拿。”在罗大爷点头后,就和罗胖子一起往半山腰的学校走。要说这一段路其实也并不远,而陈晨之所以要骑自行车也是因为去年上初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要和别人不一样,也就是通常的小孩子的炫耀心理作怪,就把他爸以前走街串巷用的一辆骑起来哐当响的破自行车用来装模作样,可是还没有嘚瑟几天就被罗胖子惦记上了,在罗胖子奶奶一笼糖包的诱惑下答应每天载他去上学,可是这个承诺在实施一周后就陈晨放弃了,实在是他吃不消罗胖子吨位,而罗胖子也看开了,炫耀在学校下面的渡口就可以了,再往上走他也累,因为每次陈晨骑不动的时候就叫他来推车,到头来把他累的半死,所以最后达成一致意见,车就放在渡口这,放学再一起骑出去玩,终于达成了一个在他们以后看来幼稚可笑到不行的共识。
当他们两个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陈晨等人到齐之后,就开始站到讲台带领全班的学生开始读课文。是不是每一个小学每一个中学班上都有那么一个学生,他们长的干净漂亮,同时成绩也好。他们深的老师的信任和宠爱,同时也被同学默默的羡慕着。是不是有这样一个人在每个关于教室和课堂的记忆力发着光,无论时光如何流淌,岁月如何的摧残,在那段最单纯和天真的记忆里,我们总记得有那么一个美好的人。
陈晨无疑就是这样的人,干净的小脸上一双略显深邃的眼睛好像总是泛着光,让人忍不住想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挺直的鼻梁和秀气的嘴唇总会给人一种这孩子可爱的过分的感觉。这也是陈晨得到下河街大部分老人喜爱的原因之一,一个嘴甜可爱的孩子总是能讨得老人的欢心。不光如此,从小学到初中,陈晨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也让他做了小学一直到现在所有班级的班长,其中兼职文娱委员和其他职位无数。每次升国旗和其他活动是跑不掉的小主持人,各种学校的评奖也少不他,陈晨的姐姐和爷爷最骄傲的就是家里那一面墙上全是陈晨的奖状,各种类型的奖状层层的叠在一起争先恐后的向人们展示着得到它们的人是多么的优秀。即使后来这面墙被遗弃,所以的奖状都已经泛黄褪色,最后像它们的主人一样被黄土掩埋,但这种骄傲在下河街仍被人记得,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优秀的孩子,曾经那么努力的存在过……
在读到一半的时候初三的班主任侯老师进来打断了大家。他把陈晨叫回了座位然后向外面招了几下手,一个黑黑高高的孩子就走进了教室。侯老师指着他说“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以后就和我们一起学习,同学们要互相帮助。”然后侯老师又指了一下讲台就让那个人上去做自我介绍。陈晨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第一印象是黑,第二印象还是黑,简直就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的一样,个子虽然高但却太廋了,那件偏大的黑色衬衣像是挂着他身上,还在不甘心的四处闲晃,整个人都像是沉溺在一种暗沉的灰色调中,但在他脸上那道凛冽的剑眉为他只能算是端正的样子平添了几分英气。
可是他在讲台是表现很沉默,基本上是侯老师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当侯老师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飞快的答了一句“谢朗”,而老师问他住什么地方的时候,他又开始沉默,很久没有说话。直到侯老师问他第二遍的时候他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带着豁出去的语气咬着牙道“住在上街镇政府左边第一间。”答完之后开始还吵闹的教室突然一片沉寂,过了两三秒后突然爆发了好几阵笑声,有几个人直接在后面接话“不就是谢赖皮的那家吗?我妈说谢赖皮的老婆和别人跑了之后他自己也带着儿子跑了,是没脸在这边混了,今天他怎么带着儿子回来了,哈哈哈”这个叫谢朗的黑高个家里的事情在香河镇和邻近几个镇都是出了名的丑闻,所以在知道他的来历之后很多人才肆无忌惮的嘲弄。而在听到别人的嘲笑后,谢朗只是抬起头狠狠的盯了那个人一样,那个人的笑声就像被卡断了一样没信了,陈晨在别人发出笑声的时候就一直皱着眉,等看见谢朗盯那个人的眼神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那眼神里没有愤怒,而是一种慑人的冷漠,视线与之接触好像撞到一块坚冰,彻骨的寒冷。
侯老师及时制止了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然后笑着对陈晨说“陈晨你是班长,就让新同学坐你旁边让他熟悉一下新环境。”还没等陈晨拒绝,侯老师直接以体积太大挡住后面同学为由把和陈晨一起坐的罗胖子调到了后面,在罗胖子一脸的愤恨中谢朗走下讲台坐到了陈晨的旁边。而侯老师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离开教室让大家自己预读。
当陈晨发现身边坐了一个和罗胖子完全不同的谢朗时,陈晨突然觉得莫名的开心,仿佛找到了很久不见的朋友一样,他露出最真诚的笑容对他说“你好,我叫陈晨,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做好朋友!”然后他伸出了手,在对方犹豫了几秒钟之后两只手终于握到了一起。
是的,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做好朋友,无关情爱,无关世俗,只是第一眼找到了和自己契合的人,这是多么的幸运也是多么的传奇。是的,我们可以做好朋友,这是第一次见面说的话,也是最后一句没有说出的话。如果一生只停留在那一刻多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和痛苦,一个人留在心底的这句话,换了另一个人刻骨铭心的眼泪,分不清谁对谁错,只是可惜相遇时都是那么好的时候,那么好的天气,想忘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