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

在对面那个人提到小舅时，周晓飞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蔓延。

“小舅……”

小舅一直是周晓飞家一个禁忌话题，虽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谁都没有提起他。只有母亲以前总是会盯着他给他讲他小舅的事情。母亲总说小舅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最爱自己的人，比他父亲爱的还深，在周晓飞两岁前每一次他小舅放假回来都会带着他满镇跑。而那时小周晓飞也最喜欢小舅，每次小舅带他的时候都粘在他小舅身上不肯下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挨着他小舅。每次他小舅出门不带他的时候，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怎么哄都止不住……

每次讲到最后母亲都会忍不住的哭起来，有时候只是眼泪悄悄的滑下来，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而有时候母亲会很快的陷入痛哭，平时那么强悍的老妈在那个时刻表现出来的悲伤和绝望让周晓飞很震惊，也很迷惑：如果真有那么爱自己的一个人，自己怎么会没有印象，而在自己的记忆里也没有一个小舅的画面，家里人也都没有给他看过小舅的照片，他有时都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可是在他每次生日或者逢年过节的时候，总会收到小舅的礼物，从小到大所有当时最时兴的玩具小舅都会给他寄回来。不管是以前的游戏机，小赛车或者是变形金刚，还是前两年的智能手机和平板，小舅在周晓飞心里就像是一个圣诞老人的存在，每一次他拿出去给同学炫耀的东西大多数都是小舅寄给他的。而伴随着他的礼物每次都有寄给母亲的一封信，这封信一直到后面电话网络都很普及的时候都没有断过，每次这个时候都是母亲最高兴的时候，她捧着信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总是会关上门一个人静静的看。这个时候家里人都不会去打扰她，而每次看信的时间都那么长，长到周晓飞总以为那封信里面应该有十几万字不然母亲怎么会读那么久，可周晓飞收礼物包裹的时候摸过那封信，薄薄的一层，里面绝对不会超过两页纸。

等母亲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眼睛基本都会是肿的，一看就知道哭了很久。老爸从来不问信里写了什么，而周晓飞曾经问过几次，但每一次被问及小舅信里写了什么的时候，母亲总是哭，不停的哭，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搞的最后周晓飞也不敢问了。

而这样的礼物与信的组合在前年突然断了，毫无征兆的终止了。那天是周晓飞生日，他像往年一样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小舅的礼物，可是到了晚上什么也没有送来，他以为是包裹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延误了所以来晚了，可以在他等了一周后依然什么都没有。他耐不住去邮局查，却被告知根本没有他的包裹和信，所以也不存在延误一说。

从那之后，周晓飞再也没有收到小舅的礼物，母亲也没有收到小舅的信。而信是母亲唯一能知道小舅情况的渠道，所以在没有消息的那一段时间母亲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旁人看着没什么不一样，可是周晓飞却发现母亲那段时间不论干什么都像在为了压抑即将崩溃的情绪而竭力的克制，她会在吃饭的时候默默流泪，泪珠掉进碗里又被她吞了进去，她会在看电视打毛衣的时候突然停住，然后跑进厕所紧紧的关上门，很快就传来她低沉的啜泣声。那段时间周晓飞和父亲一直都想去劝劝母亲，可是都没有办法开口，周晓飞是因为实在不知道从何劝起，而父亲总是在母亲哭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发出无奈的叹息，什么话也没有。

这种情况直到某天午夜才好转，那天周晓飞是被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的，虽然周晓飞没有少听过母亲的哭声，可是那晚母亲的哭声仿佛可以直接穿透他的灵魂一样重重的撞到他心上，让他一直忘不掉。

等周晓飞起来打开母亲的房门时，发现父亲正在旁边安慰着母亲。母亲正在不停的向父亲说着什么，由于哭的太用力，声音时断时续，这种情况下周晓飞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可是在他开门的时候，母亲像有预感一样转过头盯着他笑着道“晓飞，你小舅要回来了，刚才妈妈做梦梦见你小舅，他说他想家了，他告诉妈妈他很快就要回家了。很快就要回家了，当年他那么狠心的就走了，让妈妈担心了这么多年，现在他终于要回家了，妈妈好高兴，好高兴 ，妈妈有预感，妈妈一直有预感他会回来，现在他终于要回来……”母亲的话周晓飞其实并没有听清楚完，他只是看着母亲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那么的真挚，仿佛下一刻小舅就会推门进来一样。可是在的她笑容里有那么多眼泪，那些泪痕就像以前母亲带自己回她小时候在镇上面的家后面的那条小河一样，清澈，明亮，让人难以忽视。周晓飞有一种感觉，这些眼泪不是为这个梦而流的，是从母亲记忆里蜿蜒倾斜而下的，就像那条美丽的河流，你找不到它的源头，却知道它就在那里静静的流淌着，静静的载着所以悲欢向前流淌着。

那天之后，周晓飞的母亲一改之前压抑着的风貌，恢复了以前强悍的本色，她似乎笃定小舅会回来，所以她也很少再讲小舅的事情，好像她打算把所有的话都留着小舅回来告诉给他听。对这样的改变周晓飞是挺高兴，毕竟母亲又开心了起来。但周晓飞却很怀疑：仅凭一个梦难道就能知道小舅真的会回来？

所以当那个大叔说他是送小舅回家的时候，周晓飞顿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本来他觉得自己肯定应该是高兴的，毕竟不光是母亲一直在念叨着小舅，自己也很想见见这个据说很爱自己的人，可以在看到对面人的神情，理智却在叫嚣“不要听，不要听，他说的都不是真的！”在这种复杂纠结的心理活动下，周晓飞觉得还是应该先给老妈打个电话，毕竟老妈盼了这么多年，现小舅终于回来了，老妈应该会乐翻天。在他还没有打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一下被震惊的不能自己，那一刻他好像理解了为什么母亲总是盯着他讲小舅的事情，总是时不时的看着他发呆，原来一切都只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有没有人对你说你长的很像你小舅，不是外貌长的多像，而是那一种精气神会让以前认识你小舅的人觉得他现在就是活生生的站在这里，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一点没有变……”那个人说完，好像也陷入了回忆，盯着周晓飞喃喃道“真像，小晨以前也是这个样子，走了这么久原来他还是没有变，一直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