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在陈晨无所不用其极的逼问手段下,谢朗还是说了一些关于他和他父亲的事情。他说他父亲当时出去一方面确实是因为那件事情闹的他太没脸再待在这,另一反面是有个和他混的比较好的人告诉他外面有条发财的路子想叫上他爸一起去。最终他爸才决定到那个著名的煤炭大省去闯一闯。至于为什么要带着自己走,谢朗说他爸当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脑子一下抽了,还是怎么样他爸也没有给出个所以然来。倒是他爸喝醉后经常说,儿子跟着老子一起闯社会有什么不对,谢朗认为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理由可能就是他老爸当时想的。
说起那段时光,谢朗显的云淡风轻。好像在外面过的很悠哉很轻松。他说也不是不好玩,他爸顾不上他的时候就把他随便往那个朋友家一塞,然后他就会在那家待一段时间,等过一阵就又会换另外一家。而且,谢朗还笑着对陈晨说,自己之所以长的这么黑,是因为在那个地方没什么玩的,每天他都是在煤炭渣滓上滚过来滚过去,最后就滚得这么一声黑皮肤,说完把陈晨也逗的不行。
再长大一点后,他爸就开始带着他一起出去。谢朗说那时候那个地方确实到处都是发财的地,上好的矿谁先抢到就是谁的。只要有关系,有钱塞的住上面人的口,就可以一夜暴富。不过,那个地方也挺乱的,本地人和本地人抢,本地人和外地人抢,外地人和外地人也抢,抢起来都是真刀真枪的干。说完还炫耀似的问陈晨怕不怕。陈晨看他一脸显摆的样子,当时就嘲讽道“你就吹吧,说的跟武打片一样,谁信啊!”谢朗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刚才还在嘴边的那一抹笑越来越浅,最后渐渐消失不见。最后谢朗告诉陈晨,在外面他老爸也不是不好,和人弄到钱后每次都会带他到处去下馆子买各种东西,可是一旦钱花完了,他就总是饱一顿饿一顿,那种日子他真是过够了。这次他老爸送他回来,好像是他老爸要干一票大的,据他老爸说这一次成了的话以后就吃喝不愁,可是这次的风险也不小,所以他老爸才想着把谢朗先送回来待着,等事成再接他上去。
当谢朗说完这些后,陈晨很想回他一句胡扯。可是看着谢朗越来越凝重的神情,他觉得谢朗有可能不是在骗他,但那种生活离他太远了,而他过惯了香河安逸平静的生活,也不能想象谢朗在外面经历的一切,所以他只好沉默。而谢朗在讲完这些之后也没有继续说话的念头。所以好好的一场钓鱼活动,最后以两人的沉默收场。
很久之后,陈晨才知道谢朗当时说的一点都没有夸张。在那个堪比淘金热的地方,远比谢朗当时一个小孩子看到的复杂。国家监管的失控,大贪小贪遍布全省。当时一个拥有好的煤炭资源村子的村长,所贪的金钱在现在看来也是个天文数字。伴随着发财狂潮的是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冲突。各种派系的拼抢随处可见,而人命却是最不值钱的。在随处可见的非法开采的小矿口里,多少人的生命葬送在里面,好的还可能得到一些赔偿。但遇上黑心的,很多人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这都是后话。
陈晨当时想到的是,在那么一个混乱的地方,谢朗一个缺少父亲陪伴的小孩子是怎么过下去的,而之后小小年纪就见识了那么多残酷的事他又是怎么坚持下去的。没人给过他回答,再之后陈晨也问了谢朗很多次,可是谢朗要么是避而不谈,要是就是敷衍几句。或许这就是谢朗的痛,是他不想揭开的伤疤.
但当陈晨想和他一起分担这些事情时,谢朗选择关上心门。可能这就是两人的区别,一个毫无保留的付出,一个遮遮掩掩的接受,付出全部不一定是最明智的选择,但至少他是感动了他自己,也是真正努力的想维护一段感情。而选择遮掩也不一定是他不想诚实的面对这段关系,只是从一开他就像刺猬蜷起了半边身子迎接另一个人全心的拥抱。他也感觉到了对方痛,因为他听见尖刺划过对方柔软的表皮,深深的刺进了心里。他感受到了对方滚烫的鲜血,他心里也在挣扎,也在后悔,他也在想是不是该全部的放开自己,让那个人不在那么痛苦的接受。可是那时候他只听见了对方满足的笑声,那是因为即使拥有的只有三分也感到十分的满足的笑声,所以他以为他付出的已经够了,因为那个人笑的是那么开心。可是有一天他终于发现,那笑声已经被冰冷的泪水所代替,因为他给的温暖太少,少到那个人已经无法忽视身体里那时时刻刻传来的痛楚,那痛楚的感受太明显,他看到那个人因忍耐而痛的全身颤抖。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慌了,他以为自己给的足够,但最后才发现是对方祈求的太少。他想补救,他想全部放开自己去拥抱对方,给他足够的温暖和爱,可是他发现那个人的心已经变的那么冷,像一团死寂的绝地,没有一丝曾经存在的证据,而只剩他自己在绝望的咆哮。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两个人中的主导,最后终于发现是自己太傻,因为那个人把他一切的东西都带走了,只是把他最美好的时光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怎么可能忘掉,怎么可能不在意,原来那个人才是最后的赢家,他赢的才叫漂亮。可是自己已经承认输的一败涂地,是不是就可以少想那个人一点,让过往的时光走的再快一点,让自己可以不要这么清楚的记得曾经关于自己和他的一切……
本来这个冬季也和往常一样,大家也是顺着以往的轨道慢慢的过着。可是谢朗的爸爸回来的那一天却是震惊了整个香河,让这个冬季的香河开始沸腾了起来。
也就是过年的前几天,当时谢朗还和陈晨说,他爸的事应该差不多做完了,如果还没有完很可能就是白送在那个地方了。陈晨还一直在安慰谢朗,叫他别乱想。结果没过几天谢朗他爸就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打破香河冬日清晨的宁静。
虽说这些年不少人出去,也有很多人发了一点小财,可是谁都没有像谢朗他爸那样是开着小轿车回来的。而且那辆车和县上那些不知道转了几手,开起来哐当哐当响,好像要散架的车不同,虽然香河的人好车没看过几辆,但至少新旧还看的出来。谢朗他爸那辆车一看就像刚出厂的一样,那叫一个崭新蹭亮。车头顶着一个小三叉看着也霸气。
那几天香河最热闹的地方就算是谢朗他们家了。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去围着他们家转两圈,明着是说去看人,暗地里多半是去看车。而谢朗他爸谢赖皮也一改以前的混混形象,一身笔挺的西服称的人也似模似样,本来谢赖皮长的也不差,这么一收拾更显的人精神十足。而且,他回来之后也变的大方了,只要看见有认识的人就会把人叫来家吃饭,要是人家真的有事不能去,那铁定要送一条好烟才能让人家离开,以前就是最豪气的人,请人也就是来人送一包或者两三包稍微过得去的烟就算是大方的了,而谢朗他爸只要是认识的人就送,不光是送一条,而且全都是好烟,顿时让香河的人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谢朗他爸是在外面和人倒腾以前的老东西赚了钱,有的人说谢朗他爸一个和文盲差不多的人肯定是在外面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干了些违法的勾当,更有的人说谢朗他爸是在外面被有钱的女的看上了养了起来……种种流言甚嚣尘上,有人只是单纯的羡慕谢朗他爸的带回来的财富,而更多的是眼热,眼热谢朗他爸的好运气,好像只要自己有了这好运过的肯定比谢赖皮还要好。不管是羡慕还是嫉妒,但是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都忘记了以前是怎么编排嘲笑过谢朗他们家,好像大家也都在一瞬间忘记了他们家的丑事,或许没忘,但大多数表露出来的都是对谢朗他爸的赞赏,赞他是个能干人,有本事,只是谁都没有提那个被香河镇人的口水弄的没脸待下去而悄悄带着儿子往外面跑的人,没人提似乎大家都忘了,谢朗他爸好像也忘了,只是没两年谢赖皮就不顾谢朗爷爷奶奶的反对把全家都搬离了香河,不仅出了县更是离了省,好像是不再想和香河有一丝瓜葛,徒留香河的人还在回味有那么一个能干人,曾经在这香河生活过。
在谢朗他爸回来后,谢朗出来玩的时间也少了很多。因为谢赖皮总是带着谢朗马不停蹄去那些八杆子打不到的亲戚家做客,听他们问一样的事情,然后谢赖皮也总是给予一样的回答,“侥幸!侥幸”,但这个明显是敷衍的回答根本满足不了香河人的好奇心,所有人都疯狂的想知道谢赖皮是怎么发财的,因为到那个煤炭大省去的人不止谢赖皮一个,可是其他人都没有淘到金,为什么就谢赖皮发了这么大的财。
陈晨也好奇可是他也不好意思开口问谢朗。都是好几年后谢朗才告诉陈晨他爸的发家史,其实谢赖皮虽然在那个煤炭大省,但却是不下洞的,他和几个老乡一起在一个北京来的大老板的手下混,那个老板如果看上那片矿,会先去找原矿主交涉,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那个大老板就会去上面塞钱找人。如果实在运气不好,对方在上面也有人,那么就轮的到谢赖皮他们上场了。最先只是威胁性的小闹几场,因为一般那样的矿主背景也不弱,小闹几场摸清状况后就开始真正的干起来。谢朗说小时候没少看见他爸做这样的事情,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打手,谢朗以为他爸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是被人打死就是因为打人进监狱。但合该谢赖皮发财,那一次把谢朗送回来是因为谢赖皮他们碰上的硬骨头,那个北京的大老板看上了一片储量比以前都多,而且质量也好的煤矿,当时就想把它拿下。他找人去谈的时候发现对方打死都不松口,而且那个北京的大老板发现那么好的一个矿的矿主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人,就以为那个矿主就是走了狗屎运包到了这么一个好矿,于是就直接把给上面塞钱的环节省了,就叫谢赖皮他们去闹事。可是谢赖皮他们去闹完回来没几天才发现糟了,那个人看似没有背景好欺负,其实是人家的背景不在国内,而是有国外的势力在里面,在谢赖皮他们闹事后才没几天,他们那个北京大老板住的地方就都被人砸了,那个大老板当时就慌了,放话说谁帮他解决这事,这个矿以后就包给谁。谢赖皮一听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要说他那几年在这个地方正事没干多少,但是所有人发财的路子可摸的一清二楚,只要有钱有人再包一个好的矿口,那暴富是分分钟的事情,于是他就纠结了几个老乡想一起把这件事摆平。可是他也知道这件事的风险很大,于是就先把谢朗送回香河,然后才专心去干。至于后来怎么摆平了那件事,谢朗说他爸讲的也很含糊,只知道那次回来后他爸背上多了好几条刀口,而且最后那个矿口好像也是那个北京老板找人赔了很多钱才拿下的,不过在那件事中谢赖皮误打误撞的救了那个大老板一命,在他伤好之后那个大老板就把那个矿交给谢赖皮去管,而且一直把谢赖皮当做兄弟看,最后还把女儿嫁给谢赖皮当了谢朗的后妈。不过这已经是谢朗回香河两年后的事情,再之后就是再婚后的谢赖皮把全家都接走了,只剩屋子在香河一直空着,记录着他们曾经所有的欢笑,争吵,耻辱和自豪。
2015年5月
周晓飞承认他被对面那个浪子大叔的文艺给恶心到了。同时也在心头腹议“自己问的一个都没有给我回答出来,就一直在这装深情,说的跟死了人一样……”
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劈过周晓飞的脑海,他被自己的腹议吓到了,这种没来由的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惊慌,“呸!呸!呸!乱想什么,怎么可能死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死人……?”他不停的安慰自己,同时也在试图说服自己,可是这种惊慌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感到自己已经扣到打开整件事情的门栓,可是在门前他想放弃了。他承认自己这会怯懦了,不知道为什么他预感最后的事情一定不是他想的那么美好,他不是怕噩耗,只是他害怕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接受的是一个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能承受的结果,对,只是害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