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偌大的皇宫悄无声息,寂寥苍穹之上一轮玄月皎洁无暇,高高悬挂天际。自前日下过一场雨后,夜空似是被洗得更加幽深,像个巨大的黑洞,要将人吸入那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
夜风瑟瑟,宫中枝叶徐徐凋零而落,尽显萧条之象。远远望去,霄圣宫外一女子正长身立在门外一动不动,透过层层糊纸,可见殿中点点烛光。她似是呆了般,在外已站多时,却没有去叩门。
早晚天凉,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她忽地一个颤栗,才发现自己竟在门口走神了。动了动冰凉的手脚发现已有些僵直难曲,再次往殿中望去一眼,她迈着僵硬的步调缓缓转身走下石阶。
只听‘吱呀’一声,木门微微被推开一丝缝隙,瞬间室内光亮宛如泉水倾泻而出。
“九…九姑娘?”袁覃手中端着一只瓷碗,惊异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金龙雕琢的瓷碗中残剩着点点药渣,那褐色汁液犹在冒着热气,想必是用药之人刚饮下不久。
“九姑娘怎会忽然深夜造访?”
九歌抿抿苍白干涩的唇,“我…”太久未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嘶哑,袁覃见状蹙起浓眉,“瞧着你这模样,想必已在门外站候多时,老奴不明白,既然来了,为何不叩门呢?”
她摇摇头,哼唧了一声,清清嗓子才道,“主上可有醒来?身子好些没?”这话说的急促,九歌倒喝进一口凉气,一时嗓子奇痒难忍,重重咳了两声。
“袁覃,是何人在门外?”清朗温润的声音自殿内传出。
袁覃扭头,朝殿中之人扬声道,“回主上,是…”九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连摆手,动了动唇舌,她对袁覃无声道:别告诉他,我来过。
袁覃不解望着她,九歌微微颔首,更坚定了目光。
“是韶韶,老奴见她似是有些着凉了,这不,正要叫她早些下去歇息呢。”
话闭,屋内的人似是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那声音才缓缓传出,“哦,原来是韶韶。”有那么点儿失落,又有那么点儿怅然。
“你也下去吧,孤要就寝了。”
“诶,老奴这就告退。”袁覃委身退至殿外,缓缓关上金龙镶嵌的木门,屋里烛光已灭,可九歌却仍立在那处没动。
默默看了眼身边女子,袁覃轻叹,这都走到门口了,明明是想见,却逼着自己不见,这又是何苦呢?他年纪大了,这些年轻人的心思,也琢磨不透了。
拉着她一起走下石阶,袁覃方道,“适才为何不让老奴告诉主上是你来了,若是主上知晓,定会龙颜大悦。”
九歌苦笑,她原本没想来的,先前在御花园里婉拒了苏亓云的好意后,便想着要早些回寝居休息的,熟知这一路上一直在跑神儿,等再次思绪回溯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已身在此处。
“天色已晚,九歌不便再打扰主上歇息,知晓他身子已无大碍,我便也安心了。”向袁覃告了一礼,“既已无事,九歌就先行告退了。”
“九姑娘明日可会来?”你若来的话,主上必然会很高兴。
九歌抿唇一笑,“自然。”她心中还有许多疑团,自入宫后,小皇帝帮她良多,在这件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还不打算离开。
月色朦胧,透过红木窗挥洒进屋内,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一双清眸恍若琉璃般透彻。
“袁覃。”
一人猫着腰快步走进殿内,“老奴在,不知主上唤老奴何事?”
“之前在霄圣宫门外的究竟是谁?”
袁覃闻言一愣,默了半晌刚要开口,枭禾就抬手打断他的话。
“你莫非还想哄骗我不成?自我醒来后,便没见到韶韶和小坤子他们二人,你这人一向聪慧,可这个慌似乎圆的并不怎么高明。”话一至此,他的神色蓦然一顿,“莫非…”
看向蹲在自己榻前的袁覃,后者嘴角微扬,眼中隐有丝丝笑意,见袁覃点头,枭禾才缓缓道出,“来的人…是小九九?”
不知怎的,只觉得浑身一松,他猛然向后倒去,重新倒回榻上,把袁覃吓得不轻,“主上!你…”
“无事,你下去吧。”紧紧攥着明黄的衣角,使劲压下心底雀跃。黑夜中,枭禾缓缓阖上双目,嘴角噬着一抹满足的笑,那一瞬,恍若孩童。
她果真来了,我就知道她会来,我就知道…
*
翌日。
九歌一大清早便去了霄圣宫,进殿那会儿,恰逢赶上枭禾更衣。
这是她第一次见枭禾穿朝服,一袭明黄龙袍加身,袍摆及踝,刚好彰显出他那欣长身形,金银玉带系于腰间,一个旋身,坠饰叮叮作响,给人一种不可违抗的威慑感,“小九九?”
九歌微笑走近,眼前男子面如冠玉,眉若青山,一颦一笑间尽惹人魂牵梦萦,她笑容不减,“看来九歌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