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边,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而来,经过犹在被掌嘴的韶韶身边时,小坤子脸色变了变,立时闪过一丝怒意,顿了下脚步,却还是狠一咬牙没去作理,紧紧跟在九歌身后。
亭中几位大臣见来的只是两个下人,而非皇上本人,就连那位时常跟在他身侧的太监总管,袁覃也未出现,心下不由暗自揣摩,看样子在圣上眼里,这丫头也没什么份量,如此一来事情倒简单了,直接就地将她惩戒了便是,也好给沈太师一个交代。
“咳…”九歌掩唇轻咳了一声,面容苍白,瞧上去有些气色不佳,虚浮着脚步,她缓缓委身下地朝太后行了一礼,“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见此,太后皱了皱眉,晃晃手道了句‘平身’。
从前深宫戏看多了,九歌装得极好,起身时脚下一个软倒,小坤子眼尖,配合的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九歌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回头朝小坤子道了声谢后,一抬眼,便看到斜侧处靠坐在椅背上悠然品茶的苏嵇,似是觉察到九歌在看他,苏嵇侧首,回以一记微笑,从容优雅地放下茶盏,好以整暇的盯着她,淡色薄唇缓缓动了几下,对她作了个无声的口型。
霎时,九歌的脸僵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面色竟如此之差?”
她纤长秀眉微不可见的一紧,很快又正色回道,“奴婢近日染上了些风寒,身子不大爽利,冲撞太后凤颜,还请太后恕罪。”言罢,九歌又适景的咳了两声。
太后拢了拢盈肩上的华美坎衣,坐直身子,金凤绣鞋轻沾地面,“既然病了,怎么不待在屋里好生休养?”见九歌抿抿唇,欲言又止的样子,太后凤眸微眯,“还是说,你来此是为了阻止哀家惩治这个不分尊卑的贱婢的?”十指丹寇鲜红欲滴,她漫不经心地拈起碟中一颗紫玉葡萄,缓缓道出,周身气场却有着令人不容忽视的威慑。
方才来时,九歌已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时沈穆之与几位朝中大臣刚从枭政殿议事出来,途经御花园时被迎面而来的韶韶撞散了其侍女手中刚刚整理好的奏书,那上面有在太后寿宴上的宾客宴请名单,还有整个寿宴的行程安排。
这些东西,几位大臣已连夜商讨了好几日,被她忽然这么一撞,多日辛苦瞬间付之东流,他们又怎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
“奴婢不敢,但韶韶自打懂事起便进宫伺候主上,这么多年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只求太后看在韶韶还年纪尚小的份儿上,从轻发落吧。”九歌深深俯首乞求,“韶韶弄乱的文书,请给奴婢两日时间,奴婢定将它全部整理好,并亲自奉还到太师手上。”
一听闻这有人接手文书之事,席间的大臣不由都纷纷缓和了脸色,看向他们之中权威最大的太师大人沈穆之。
小坤子跟随在九歌身后看到这一幕,剑眉一挑,心底不屑油然而生。这北枭国自枭禾继位以来,太后便日日把持朝政,一个女人又能担得起什么大事,眼见朝中局势是一日不如一日,官员们也是懒散惯了,白白拿着国家的俸禄,在外胡乱挥霍。
长此以往日子过得太闲适,如今倒真有个什么事,一个个都恨不得缩的远远的,关键时候没一个能派得上用场。
九歌其实早便料到会如此,他们之所以将此事闹大,不过是想趁此机会将这个烫手山芋推给别人,有了韶韶这个筹码在手,他们就不怕主上不出面,可是…九歌漠然冷笑,只可惜,他们打错了如意算盘,未料到主上会忽然吐血昏迷,而且,她认为,就算主上无碍,以袁覃的性子,他也定然不会让小皇帝趟这趟浑水。
袁覃这个人一向处事圆滑,对枭禾这个主子也是忠心不二,事事尽心尽力,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枭禾,如今他虽待九歌还算客气,但九歌敢可以肯定,若是有朝一日,她不幸成为枭禾前路的一块儿绊脚石,那么届时,袁覃定会毫不犹豫的将她铲除。
几人无声相视望了望,苏嵇呵笑一声,再次端起案上茶盏,清风明月般笑的翩然,“既然阿九都如此说了,众位大人的目的也达到了,苏某就在此做个和事佬,这事便让他算了如何?”
他又起身面朝坐于亭子正位的两人,“不知太后娘娘和沈太师意下如何呢?”
一时间,席间诸位大臣那神情简直各有千秋,面色变得铁青,自觉老脸挂不住想要反驳回去,却又不得不说,苏嵇这招忒狠了,明摆着直戳他们腰眼儿,做的那么明目张胆,现下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有口难言只得就此作罢。
有人耳尖,像是瞬间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一张满是皱褶的老脸笑得猥琐,“阿九?老夫倒不知苏侍郎是何时将手伸到了主上宫里去的,且进展神速,竟已相互称呼到如此亲密的地步。”
这话说的大胆,朝中谁人不知,苏嵇这风流成性,处处招蜂引蝶的名声早已响遍整个北朝,可偏生这人天生就有副好皮囊,别说是招蜂引蝶了,人家那恨不得倒贴的姑娘在奉祁城里排上个三天三夜也不准排的不完。可他怎的就脑袋糊涂了,玩女人竟玩到主上宫中去了,真是毁哉!毁哉啊!
在旁的苏亓云一听,当即脸色一黑,狠狠横了自家儿子一眼。
苏嵇眼睛瞪的老大,连忙摆手,一脸无辜的朝那大臣道,“刘大人可是认为,她是苏某近日瞧上的新宠?”
刘大人一脸嫌恶,“难道老夫说错了?”
“刘大人可得谨言,莫要冤枉了苏某啊,苏某就是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自家亲妹的头上啊。”
自家亲妹?
刘玄原本那些事先准备好的滔滔不绝的陈词,突然便没有了施展的余地,半张着嘴,傻愣在当场。
这个苏嵇,又想要耍什么花招?看着亭中之人那副无辜的嘴脸,九歌只想无奈抚额。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内心是崩溃的…
“嵇儿,你方才说亲妹…?”
“爹近日被派遣到城外公务缠身,想必还有所不知,”负手一个转身,腰间玉饰清脆作响,苏嵇挑起精致的下巴点点亭外的女子,“她便是嵇儿信中所提到的那位九姑娘,咱苏氏的嫡系小姐。”
苏亓云不敢置信的扭头望向九歌,扶着搭手颤颤巍巍起身,“真是九歌…我老苏家失散多年的孩儿…?”
九歌猛地抽搐了下嘴角,苏老爹,这狗血可不要洒的太过哦!
太后挑着双凤眼,在上座盈盈一笑,“瞧把苏爱卿给高兴的,苏九歌,还不过来,让你爹好好看看。”
鸦雀无声的甘棠亭一时间骤然骚动起来,这回刘玄的脸是真绿了。
真的是苏家小姐?既然太后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不会有假。
九歌在错综复杂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迈步到苏亓云跟前。
这个男人跟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曾与先帝一同征战天下,戎马一生,又是北朝的开国元老,地位之高贵已是可想而知。可如今站在九歌面前的这个苏亓云,没有丝毫大将军的威慑感,反观是一副斯文儒雅的文官之相,不由令人心生亲近。
苏嵇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书卷气息真是像极了他,九歌使劲在脑中搜寻了一下前世在现代所见那些父女相认的戏码,然后缓缓仰头,泪眼婆娑的朝苏亓云讪讪道了句,“…爹…是女儿…”
这话一出口,九歌都被自己恶心到了,苏嵇一个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怀好意的斜了她一眼,那看好戏的成分是愈发浓烈。
苏亓云将她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就差没老泪纵横了,“好,好啊,果真是我苏亓云的女儿,生的如此出落大方,”握住九歌的手,他对着亭中诸位在座之人正色道,“老夫今日在此,便再次向在座的诸位声明。她,苏九歌就是我与结发之妻失散多年的女儿,往后在宫中,谁若欺她,便是欺到我苏亓云的头上,老夫必不会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