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湘儿犹记着那日情景。
袁覃满目疮痍地冲进营帐,怀里鲜血淋淋的人儿死寂一般没有动弹,她忘了自己是如何喊出那人的名字,那个名字是湘儿从小便唤起的,也仅仅她一人敢叫他的小字,湘君…
世人皆知他姓枭,单一个禾字,那时先王与他母妃叫他禾儿,臣子尊他殿下,而今他已贵为王,枭王这个称号湘儿却更为不喜,凭什么她就得与那些人唤他一样的名字,她偏不。
自小他便待自己与其他人不同,除了他的母后,就连先王他都近而远之。儿时最好的玩伴也仅他的王兄魏子昭与她这个太师之女,别的官员家的千金他连瞧都未瞧过一眼。
他们三人爬过树,玩过水,扑过蝶,一起同出同进,如果除却湘君每日被先王召去的那三个时辰,他们可算是形影不离宛如同胞兄妹。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种感觉却渐渐变味了。
先王在世时便曾说过,枭禾骨子里是无心之人,处事果断,心思缜密,性子狠戾无情是最适合做帝王的人选,可彼时的储君王是身为长子的魏子昭,满朝文武心目中的君王也皆是这位战功赫赫的王子。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先王的这番话不出一日便传遍了整个奉祁城,朝野上下坐立不安,又无人敢多发一言,唯恐惹祸上身。
她与湘君去王后的宫中给她请安,魏子昭恰巧也在他母后的寝殿里,下面上来的婢子不知礼节,一口将这番话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儿在殿中讲了出来。她当时便吓了一跳,此等大不韪的话竟让他们凑到一块儿听到,真不知是巧合呢,还是有人从中故意作梗,总之这皇家内院的肮脏龌龊之事难道还少吗。
那口无遮拦的婢子当即被拖了下去杖杀,整个宫中寂静无声,就连呼吸声都显得那么微弱,王后未发一言,她就更不敢多说什么了,在这种时候,把自己当哑巴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种尴尬凝重的氛围总得有人来打破,湘君飞快的眨了眨眼,自如的端起茶盏率先浅尝了一口,“儿臣前些日子便听闻太医说,父王的身子已一日不如一日,现下气候多变,乍暖还寒,想来父王的病又严重了不少,此等昏话也说得出,王兄,”他的语气玩笑中又带着七分真诚,“看来眼下你得尽快登上王位才行,不然父王若哪时清醒了,看看自己这近来治理的江山,非得再气晕不可。”
王后身边的小侍女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湘君却毫不避讳,还大笑了两声,殿中的下人连头的不敢抬,这骇人的氛围可不比之前好多少。身为王子,这以下犯上的话若是真被传出去,别说是引人猜忌,枭王会动怒了,就是立即将他贬为庶民,处以拔舌之刑都不为过。
可她却知道,湘君这是在安抚王后和子昭的心,他故意将自己的致命把柄交给他们,只为告诉他们母子,他枭禾根本无意与他们争这个王位。
王后也跟着笑了,朝湘君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身边去,湘君亮亮的眼睛煞是好看,唇角翘翘的,乖巧地坐到了王后身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被填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似的,那是一种自豪感,她的湘君,她从儿时起最好玩伴,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慧敏、最完美的男子。
自那时起,一切都变了,她暗暗向上天起誓,这一生非他不嫁。而且她相信,湘君也是喜欢她的,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自己的好绝不是假的。
禾儿,本宫一直觉得与你特别投缘,你若和子昭一样也是本宫的孩儿便好了。她记得那日王后是这么说的,她眼里的温柔与爱护是湘儿从未见过的,就连对她的亲生孩儿子昭,也不曾这般像一个母亲。
她以为王后待湘君是真的好,若不是那场意外,她会一直这么天真的认为下去。
事发后,她无意间撞破了王后与几位大臣的阴谋,王后给了她两条路,一个,是站出来向满朝的文武大臣们昭示,是王后毒害枭禾;还有一个,便是将这个秘密烂死在肚子里,永远都不要说出,然后远离王宫。王后还说,若不是因子昭喜欢自己,她绝不会这么仁慈,不杀,只是为了不想让子昭伤心罢了。
她当时害怕极了,她心心念念的湘君又变成了那副疯癫的模样,她不知道若是站出来指证王后,有多少人会相信她的话,有多少人会愿意帮助她。
所以,最终她作出了一个让她后悔终生的决定,她选择与子昭去洛城的封地,离开王宫,离开她的湘君,离开那个她最最深爱的男子。她也曾问过王后,枭禾已疯,为何不即刻让子昭即位。
王后当时眼中的冷厉她永远都不会忘,那个曾经万般宠溺的说着你若和子昭一样也是本宫孩儿的女人,只是冷冷地道了一句,时机还未成熟。
三年时光,王后所谓的时机已经到了,明知如今局势定对湘君不利,可她心中却是欣喜的,她终于可以见到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男子了,不知他现在可好,是否还记得在这千里之远的地方,还有那么一个女子的心一直记挂在他的身上,不曾断过。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这回她不会再选错,她要回到她的湘君身边,无论有多少阻碍,要付出多少代价,再也无人能阻止她的脚步了。
她以为一切皆会按她的计划进行下去,可那个叫九歌的女人却出现了。明知湘君是绝不会爱上九歌的,但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慌慌的,看见他为了别的女人一身血污的回来,甚至为了救那女人命在旦夕!
她再也无法冷静了,狠狠盯着袁覃身后跟着的那个手足无措,满眼惶恐慌乱的女子,她轻轻走了过去,握住了那双沾满湘君鲜血的手,柔柔安抚道,“别怕,湘君他不会有事的。”
九歌似是还没从适才的恐惧中走出来,只是就着她的话一下一下的点头,嘴里喃喃着,“是,他不会有事,他那么善良,那么好,上天不会舍得那么快将他带走,他不该死的…”
听了这话,她不由笑了,“是,他不该死。”
该死的是你才对,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