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镇远将军府。

叶洵从前的住处，名唤“倚绿轩”，四年过去，庭中花草嘉木、室内器皿陈设，皆如从前。只是这一夜，空置已久的倚绿轩重新点燃了名贵幽香的银雪烛，灯影幢幢，不断有侍女端着面盆、毛巾、衣物、汤药进进出出。

后堂里，叶洵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地躺在红木床榻上，眉间微微蹙起，但并没有十分不适的症状，只是从早上一直昏睡至今，渐渐让人感到不对劲。

叶夫人小心地用温水浸过的巾帕替叶洵擦了擦额头，感到他体温正常，又左右端详了他的脸色，抬眼问一旁的侍女：“小少爷当真一次也没醒来过？”

“回夫人，奴婢等从小公子安置后就轮流照看了，确实无人中途见公子苏醒过。”

叶夫人黯然沉吟，神情更加忧疑。立侍在侧的叶渊见状，“母亲不要太担心。府中的大夫已来请过脉了，都说洵儿只是真气紊乱，并未伤到内腑筋脉。”

“但愿吧。”叶夫人莞尔一笑，但眉眼间仍有淡淡愁色，“只可惜宋大夫正好回家探亲，不在府上。他不止医术精湛，且精通武功筋脉，于洵儿这个情况，或许更对症些。”

“陆臻和文崎先生虽不比宋谦那般登峰造极，但也是少有的杏林高手。他们都说无碍，大约可以放心。”叶渊温言安慰，见母亲脸色稍霁，他不动声色地垂眼，目光落在叶洵脸上，幽幽如水的眼神下也包含一丝狐疑。

今天叶洵受伤时他也在场，虽然父亲那一掌是个意外，但毕竟对着自己的小儿子，一开始也没有使出全力。以叶洵的体质，应该不至于昏迷这么久。

叶渊微微凝眉，摇曳的烛影映衬着他凝神深思的眉眼，令人感到稳重深沉。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可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有小厮跑进来，打了个千说：“夫人、公子，宋大夫回来了。”

叶夫人意外又惊喜，“宋大夫不是告假到月底才回的么？”

小厮禀道：“是今天下午老爷突然说关节不适，这些陈疾一向是宋大夫看的，就命人快马出城将大夫请回来了。宋大夫在老爷那儿很快就瞧完了，开了点以前常用的药方，听说小少爷这里不好，现在已经在轩外候着了。”

这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是人都明白叶将军如何刀子嘴豆腐心：尽管这一天都在书房里照常处理事务，根本不过问幼子的病情，却早早派人延医，还指名要自己最信得过的宋大夫，这般心思细腻，一介武将平生能有几回？

叶渊颔首，吩咐小厮，“快请先生进来。”

“是！”

少顷宋谦抱着药箱进来请安，与叶夫人寒暄过后，便拿出脉枕给叶洵垫上，搭了手凝神把脉。

堂内很是安静。宋谦右手诊脉，左手捋着胡须，微微思量着说：“小公子只是被外来真气所震，导致自身气脉有些不稳罢了，似乎并无大碍啊。”

叶夫人松了口气，和颜悦色道：“之前的大夫也这样说，我还半信半疑。宋大夫您亦如此见解，我才真放心了。”

“嗯。”宋谦点点头，也不多谢，又拂了自己的一把胡子，拈在指尖细玩。他的右手指尖还摁在叶洵的脉搏上，感受着指下那略显虚弱却依然均匀有力的搏动，忽然想起之前说叶洵是受“外来真气”所伤的？

宋谦心下一动，他自己也会点护身的武艺，虽对自己之前的诊断已经十拿九稳，但还是试探性地凝了一丝极微弱的真气在指尖，顺着叶洵的脉搏缓缓输入对方体内——

几乎就是在同时，原本安静昏睡的叶洵忽然挣动了一下，猛地睁开双眼！一个翻身，暴喝道：“滚开！”

“啊！”宋谦惊叫了一声。

下一刻叶洵从床上弹坐而起，手腕一翻，“啪”地一声狠狠挥开宋谦给自己把脉的手，顺势一拂，把人丢了出去。

“离我远点儿！”

众人都是一惊，丫鬟们赶紧上来扶起被推倒在地的宋谦。叶渊亦道：“洵儿，你干什么？！宋先生是要看你的伤。”

“看……伤？”叶洵仿佛到这一刻才完全清醒，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兄长、母亲，他眨了眨眼，一拍脑门，“噢！我想起来了，可恶的老头子，他偷袭我。”

众人：“……”

宋谦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公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