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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一枕少年游 >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1 / 2)

 父亲的书房周围绕着一圈抄手游廊,左手边是一色的宣纸樟木长窗,窗棂花板上镌刻了雅致的山水鸟兽图案;右手边木质雕栏外正对着院子,昨夜微雨,院中土润苔青,叶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时感觉心脾沁凉舒畅,精神为之一振。

见叶玄盯着自己夸张的吐气吸气法,叶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调侃道:“唔,我得趁早多吸两口气,等会儿见到老头儿估计会窒息。”

叶玄浅笑不答,转了转手中的折扇便掉开视线。走到离书房正门几步远时,就听到房里传出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叶玄伸手轻轻一挡,拦住了身侧的叶洵,自己也沉默地站在原地。

这时房内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问道:“渊儿,听你武术师父说你上个月已开始习流云剑法了。现在练到哪一式了?”

少顷,青年平静的嗓音微微沉吟,“剑式倒是习完了。现在正在配合心法口诀练习,希望熟能生巧。”

“哦,这么短的时间,全都习过了?”镇远将军叶夔素来不辨喜怒的声音中难得地流露出一分意外和欣慰,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谁都能听得出其中的满意与自豪,“那就好。记住勤加练习,以免手生。”

青年不答。叶洵估计,叶渊应该是在沉稳颔首、恭谨垂眸吧。

门外,叶玄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清艳的侧脸微微沉在幽光疏影里,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是淡若樱色的薄唇照例衔着一点云淡风轻的笑意。见时机刚好,他摆了摆手,示意叶洵先在门外稍等一下。叶洵倒是无所谓,双手一撑坐到扶栏上,两脚悬空,悠哉地向外伸手,折了檐下的一朵秋海棠把玩,并用口型表示:我没事、我赏花,最好永远不进去。

叶玄哭笑不得地看了叶洵一眼,转身进了书房。只见镇远将军叶夔正坐在青玉紫檀书桌后面的主位上,叶渊坐在下方离得最近的一张楠木椅里。还有两个清秀小婢端着新茶糕点侍立两侧,静静垂眸不语,显示出良好的素质和教养。

叶玄微微一笑,欠身行礼:“父亲贵安。”又向叶渊点头示意:“大哥。”

叶渊和叶玄平时走得也不太近,虽然不曾有过龃龉,但两人比起兄弟更像客人,此时也只依礼颔首,过个场面。

镇远将军淡淡道:“怎么这么晚来?”

叶玄笑得坦然从容,既不谄媚也不讽怨,平静地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父亲先嘱咐好大哥要紧,孩儿怎么好中途打扰?只是不知,这该说的是否都已说了?”

叶玄一语双关地问完,好似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叶渊一眼,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迅速地收回视线,暗想叶渊果然还没提到叶洵回来的事。

镇远将军倒没注意到两人异样,有些不耐地吩咐叶玄:“你先坐下吧。”

叶玄笑着坐到了叶渊对面,眼角扫过宣纸长窗上投映的一排海棠花影,风过时摇曳出细碎的清影,宛若一副丹青国手描摹写意的淡淡水墨图。

呃,唯一有点煞风景的是好像有个人影掩在花树间,上蹿下跳动若脱兔,所到之处那些丰满繁密的花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条条铅华洗尽、修长简练的枝桠。大概过不了多久,这幅“海棠花睡图”就要变成“季冬枯木卷”了。

叶玄将一绺碎发拨到耳后,回头见叶渊面色铁青地盯着窗外,一副欲发作无门的表情。又看了一眼低头呷茶的镇远将军,显然他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特地命人从江南移栽到帝京的名贵花种正被他小儿子以捋虎须的手法删繁就简中。

叶玄低下头,额前稍长的细密发丝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眸光: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看来这四年过去,终有些地方已然时移世易。比如说雄姿英发的镇远将军叶夔,虽然他身为叶氏家主,一如既往地威严肃穆,可鬓边华发早生,洞察力和警惕都大不如前。再比如说——

洵儿,那一身轻功玄妙精微,似乎不是来历简单的啊。

叶玄眯了眯眼,掩下了眉间若有所思的神色。恰在此时,镇远将军“铿”的一声放下茶盏,抬眼道:“单独吩咐渊儿的事倒是完了。接下来这件,跟你们两个都有关。”

——来了!屋外,叶洵停下了手头给花树扒花裳的活计,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来,向着书房窗扉的方向。一阵微风吹过,落了满地的海棠花瓣在园中掀起一片花雨,簌簌有声,衬得那花间静立的少年更加风骨清俊、眼若星光。

屋内,叶玄理了理肩前被风拂乱的一束长发,听叶氏家主叶夔吩咐道:“今日早朝,陛下说起平阳长公主凤台择婿的事宜,奉母后皇太后懿旨,日期定在七月初七。届时会在上林苑设宴,皇太后的意思是咱们叶家世代任大夏武将、为国尽忠,平阳长公主又恰好曾为军旅女帅,此次招婿,我长房二子最好都能应邀列席,让长公主一会英武之后,纵不能结为连理,想来也可以武会友。”

叶洵在心里呵呵:扯你的吧!平阳公主是曾经镇守南疆、功勋傲人不假,但那是在先帝盛元老头儿在世的时候。因为手握兵权,一度被老皇和言官议储,差点儿就成皇太女了。可她执意推辞,总说“生平但求自由不羁,不愿为赫赫皇权所累,是以并非能承天下苍生大任之人”。这位天之骄女是否真这般清心寡欲尚不可考,但昭帝继位后,却是对这个元后嫡出、不让须眉的皇姐十分忌惮,甚至远超过拥有封地的赵王。若她嫁个文臣儒官倒还好,若是真选中了世袭武爵的叶门嫡长,那可真是个烫手山芋,到时候只怕朝廷一阵唏嘘,宫内宫外不知道该有多少人半夜尿频了!

镇远将军自然听不到幼子满肚子的冷笑腹诽,只看向叶渊道:“也不必做什么特殊准备(叶洵:废话!准备什么,直接洗浴侍寝吗?!),只要言行得体、谨记宫礼,皇家威重,万不可举止失仪,令我叶氏满门蒙羞。”

说完转了个头,面向一袭青衣的叶玄。从他进门至今,镇远将军第一次正眼看了他一回:这样的场合,他还是稳稳地靠坐在椅上,穿绣着金线暗纹的长衫一角委委曳地,搭在雕花扶手上的一只袖口里伸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滤过阳光微颤的暗影,垂眸微敛,好似在闲闲端详指尖精雕细镂的木刻花纹。

虽然给人的直觉是他分心走神、坐没坐样,但其实只要细看,就会发现叶玄的坐姿是极为端正的,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放低也是恭敬守礼的态度,并无任何轻慢懈怠,只是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很自然流畅地散发出一种悠闲凝定的气质,这气质无欲无求、宠辱不惊却透着镇定人心的威严与魔力,仿佛乱世之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父亲有什么要吩咐我么?”

感觉到打在身上的视线,叶玄突然仰起面庞问道。镇远将军怔了怔,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正色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知道分寸吧,玄儿?”

有轻微的停顿和寂静。叶玄眯起眼睛,幽幽开口,音色如雨滴穿石、弦音微颤,漫漫涟漪漾:“当然。”

——“这样真的好么?”

却有人悠悠地插了一句话。立时,镇远将军眉心一跳,叶渊紧张地捏紧了座椅扶手,叶玄抿了抿唇,神色不动,只是在半空中撞上叶渊的视线时,稳稳接住了对方有些责怪的目光,微带羞涩歉意地一笑,用眼神表示:“我已按照约定没有旧事重提。但有些事就爱莫能助了。”

叶洵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清瘦的肩膀并不宽广,却遮住了门外照亮堂室的一线日光。顿时,室内生生暗了一暗,衬得少年修长的身形轮廓微光添染。清逸的容颜,虽不如叶玄的惊才绝艳、漫然神飞,却有霜雪独立寒冬之姿,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年的一双眼睛——

眉比远山,目似星驰。这是他的眼睛,也是他父亲叶夔的眼睛。人人都说,他的脸庞偏像母亲,因此容貌显得比较柔和,唯有这双眼睛酷肖其父,连叶渊都没有继承这般凛冽有神的眉眼。

现在,这两对相似的眼睛注视着对方,一老一小俱是星眉剑目、坚定如山。但不同的是,叶夔将军的眼角多了一些皱纹,岁月给他的视野蒙上了一层有些浑浊的雾霭,不像年轻的叶洵,眼底碧水生波、清澈明净。

室内寂静无声,可以清晰地听见门外廊下,鸟雀飞掠过后留下羽翼擦破空气的残响。

叶洵,他也曾经是一只鸟,飞离了这个锦衣玉食、温暖光线的巢穴,翱翔天际。离开的打算,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他不说不代表有人看不出来,——他那幽深莫测的二哥啊,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所幸叶玄没想过拦他,也不曾泄密,只是给了他一段小小的哲理,让他在旅途中慢慢回味:“自由也是有代价的。虽然可能找到崭新的天地,但也可能食不果腹颠沛流离,被不理解的人耻笑嘲讽。所以如果发现外面的世界,不像你期待得那样完美,千万不要轻易失望,记住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就不必后悔,哪怕最后被证实是错误的,也要微笑地接受随之而来的喜乐和哀痛,——更何况这世上很多事,早已说不清孰对孰错、谁是谁非。”

他没有后悔。如果不是闯入了那片天空,就不会遇到芙溪,不会有那些或跌宕或平淡的际遇,那些山长水阔的陪伴。

但现在他回来了。无论如何,这是他的父亲、他的家族,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成为皇权更替的牺牲品,被卷入你死我活的宫廷斗争中。

叶洵忽然一笑,在镇远将军深沉的目光下,优雅长揖,“父亲,——别来无恙。”

所有的念头都是一闪即逝,即使那念头里,有二哥意味深长的话语,有芙溪冷冽高傲、不食人间烟火的容颜,有四年前那场雷霆暴雨中缓缓沉入黄土的棺椁和彼时父亲冷漠如玄铁的目光……

叶洵微笑着倾身,再站直脊背时,已恢复了那清冷如霜、倔强坚毅的眉眼容情。

——父亲,这一礼,是为我四年前不辞而别的罪过。在外漂泊流浪的日子,真的就跟二哥说的一样,我吃过很多苦,也曾有过迷惘,直到遇到芙溪,这一切才开始好转。然而无论何时,我从不曾弯下腰求过谁,我时刻谨记着您的教诲,深信男儿膝下有黄金,叶家的男儿膝下更何止千万金银?所以,我的低头俯首也是很珍贵的,至少于我而言,这是我此生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但您当得起,因为从此往后,请原谅我不再只想着成为一个令您满意、中规中矩的叶氏子孙,更要做天下之大而独一无二的叶洵。

叶渊见父亲一言不发,试探地开口:“父亲,洵儿是今天早上回……”

“渊儿。”镇远将军低沉浑厚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叶渊未尽的话语。姜还是老的辣,心里再意外,到底是过了四十不惑的老人儿,镇得住场面。片刻的惊讶后,镇远将军迅速恢复了平常那不苟言笑、深不可测的家主脸孔,道:“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么?”

叶渊抿了抿唇,微微沉吟,“不,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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