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叶玄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疲倦,他揉了揉额角,撑着手肘坐起来。
“属下奉令,替您送来这个。”隔着竹帘,一名颀长男子站在廊下,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身材高大魁梧,虽不肥壮却给人一种强健硬朗的感觉,长相也是柔中透刚的那一种。他看上去至少比叶玄大十岁,却一口一个属下,态度十分恭敬谦卑。
叶玄屈膝坐在榻上,手肘轻轻搭着膝盖,丝毫没有动手接那人手心的药包的意思,只浅浅一笑,说:“纵使是你,这个借口也找得太跛脚了一点。”
男子的身影岿然不动,只是轻轻一抛,那包药轻盈无声地落在茶几上,几乎没发出一丝响动。
叶玄也不理他,长手一伸,将一张带脚的香木围棋盘拖到自己面前,“啪”地一声,第一枚黑子落下。
“你的主子出什么事了么?”叶玄头也不抬地问道。
“为何要问起贺兰?”
“那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叶玄反问。话音刚落,又是“啪”的一声,这回是白子,——他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属下冒昧,可有些问题,虽知道不该问,还是烦请尊下解惑。”那人的声音自始至终平板板跟条线似的,毫无起伏,说是冒昧,却听不出愧疚的语气。
叶玄觉得好笑,微微调侃道:“你既然明知不该问,又为何还要跑来找我要答案呢?”
“……”
帘外一片肃静,那人似乎接不上话了。叶玄是个见好就收的,也没心思为难他,趁着换棋子的功夫,说道:“无论你具体想问什么,我只有一句话可以给你,——不必有过多无谓的胡思乱想。这是你的身份所允许知道的最大限度了。”
那人依旧不带感情地说:“胡思乱想也许是浪费精力。但有的时候磨刀不误砍柴工,在行动之前弄清目的和可行性,才免得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么?”
“哦?”叶玄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以为,这个工作在你们想好与我联手时就已经告罄了。”
“决定与你联手的是贺兰,不是我,更不是清流派。”男子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不会是你,因为决定权不在你手上嘛。”叶玄继续缓慢又浅淡地讽刺了一句,语气轻松悠闲得像在说“今晚月色真不错”。
帘外人没有说话,攥住剑鞘的手握得更紧。
叶玄兀自继续,“贺兰?嗯,虽然他早已是一派之首,但在你眼里,还是不自觉地把他当成那个与你同辈的小师弟吧?既然你只是名义上自称从属,心里却对效忠追随的主上信任不足,那不如干脆取而代之好了。”
“你以为我贪图掌门之位?”男人的声音终于透露出一丝愠怒的激动。
叶玄无辜地道:“我可没这么说。”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我知道贺兰……掌门的才能在我之上,从来都是,所以一直以来为他奔走效命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半分怨言,更不曾肖想掌门之位。叶玄公子,这一点,请你不要自以为是妄自揣度。”
叶玄的声音显得散漫,“嗯,我知道。”
“但是这一次,”男人咬了咬牙,“与以往不同。从前我是真心相信贺兰能够将清流派发扬光大,但你们的合作……我说服不了自己,我更看不出,你承诺贺兰会助他壮大清流,却怂恿他以卵击石、铤而走险的真实目的!你是世家子,江湖和朝廷一般互不干涉,你若要入仕不必舍近求远,要行走江湖大可自立门户。武林不像朝堂,不看门第不问出身,只以本事论英雄。凭你的心机智谋、算无遗策……我早怀疑,这些年神出鬼没的【凌霄阁】背后,会不会就是你的势力。”
“呵。”云淡风轻的一笑,仿佛泉水淙淙的清浅脉脉。叶玄微微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间眸光流转、宛若夜潭,“你若是知道我的真实目的,自然没命站在这儿。同样的,如果连你都能够一眼洞穿,那样天真无用的我,也断然活不到如今……”
男人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但无形中不知何故,也被那话语间怅然若失、幽幽叹息的哀伤感染,一时间忘了言语。
“尉迟钧。”
叶玄的呼唤令他回过神来,只见对方已经踢踢踏踏下了竹榻,向自己走来。夜色如水,那摄人心魄的绝世容光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神情清冷平淡,莹白如玉的指尖轻拈一颗雪白棋子。
他在竹帘前几步站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有人会放心和一个底细不清的人合作。但是如果真有这样清澈见底、胸无城府的人,那这个人也不值得相与为谋了。所以你确定,今晚若是相谈不欢,就要对我拔刀相向么?要知道,就算尉迟公子早有准备,也是杀不了我的。”
叶玄说到这里,轻轻一笑,语气轻巧婉转,如水面上一纸轻鸢温和无害,对尉迟钧而言,却不啻于迎面一记耳光,一顶重锤当头棒喝的效果。不理会对方的反应,叶玄好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帘外空空荡荡的竹园,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几个黝黑的角落里,神情变得了然无奈。他一直隐在袖里的指尖“咻”地一弹,指尖坚硬的花岗白子在空中如碎花般四散开来,飞射向四方。
伴随着碎子碰撞人体的沉闷声,一两个修为较浅的杀手发出一阵闷哼,竹林间忽然杀气暴涨!
眼看着自己特意安排在暗处的部下早在方才“轻松”的谈话间被叶玄识破,尉迟钧也不是傻子,立刻抬手制住蠢蠢欲动的属下。
杀手们虽然不明白为何已经暴露反而按兵不动,但尉迟钧一向御下严明、颇有威信,杀手们果然各自敛了杀气,没有一人急躁地冲上来。
长长地呼了口气,尉迟钧意味深长地说:“原来是我一直以来,小看了叶公子。”
他说的稳重,心里却一点也不冷静。今日自己带来的杀手,精通清流派中最好的暗杀术,极善影遁潜行,就算真是武林高手,也难以这般四两拨千斤地洞悉他们的存在和位置。要不,眼前这个人是当真的好天资,且从小到大日夜警惕,如与虎狼为伴时刻不肯松懈,才会锻炼出这野兽般的敏锐犀利!除此以外,唯一的解释,就是清流派中已然有叶玄安插的细作,使他提前知道自己的部署。然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贺兰、对清流,都是刀尖上的危险……
尉迟钧越是分析,越是惊疑不定,身上不自觉地出了一层冷汗:他哪里小看过叶玄?只是一直小心提防,对叶玄也算不上抬举,而是一种必须。
叶玄勾了勾唇角,“无妨,我也无意被谁高看。”
尉迟钧沉默片刻,似在挣扎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