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之间，浅色袖幅翻然扬起，芙溪五指张开，挥掌拍在老僧握剑那边的臂膀上，那掌中真气汹涌，一拍而下，老僧只觉得整条手臂里包裹的骨头都被震得一抖，右手一僵，剑势有了刹那凝滞。
芙溪眼疾手快，左手指尖一收，改拍为掐，牢牢箍住老僧的上臂。然而老僧面部肌肉一动，手腕一挑，那剑从下掠上，就要刺破芙溪的咽喉！
芙溪眼中迅速地飞过一丝狠戾。空余的右手飞快伸向老僧翻转中的手腕，一把抓住，随即“喀嚓”一声脆响——
崩开的断骨刺破了腕肉，露出鲜血淋淋的骨茬。
那只枯槁的手瞬间脱力，长剑应声落地。
——下一秒，凄厉的嘶叫响彻山谷。
芙溪微微蹙眉，她素来不喜欢热闹嘈杂，眼下这尖利惨叫更是刺耳，叫人不堪忍受，真恨不得一剑结果了这老和尚，保证瞬间安静。然而看他出行简单、武功不高，并非最精华的少林武学，芙溪大概也猜到，这人在同门之中恐怕不算得志，是以熬到一把年纪仍未跻身门派的中心势力。
芙溪暗暗叹了口气。那些名扬天下、清正高冷的江湖正派，若真有一点怜惜子弟，又怎会让这种货色前来送死？只怕一是为了磨耗她的精力，二是死于她手下的人越多，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渐渐的，一件难以启齿的峨眉派私事，却可以得到整个武林的襄助，不愁追到天涯海角还围不住她。
——偏偏这些流派底层的子弟门徒，就多的是这种愚忠之辈。
这样的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袖风一拂，芙溪一把将手边断手折骨的僧人扔了出去。
她的四周都是凌空山谷，劲风一掠，栈桥更是颠得左右乱颤。然而半刻之后，人体摔在木桥上发出一声闷响——
且说那老僧先前被飞抛出去，还以为必定要葬身谷底、粉身碎骨，不料芙溪并未将他丢下峻崖，而是让他跌落在了靠近桥头的地方。老僧捂着断腕踉跄后退，又滴下一线断断续续的血迹，他痛得满头冷汗，但却没有性命之忧。
劫后余生没有惊喜，更多的是惊讶和骇然。
感觉到老僧的脸色很是怪异，芙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似乎感觉到什么，回神盯住芙溪的脸，大喝：“妖女！要杀要剐就快动手，老衲绝不会做出背叛师门之事。你少枉费心机！”
芙溪愣了一下，旋即觉得好笑。
“你倒是很瞧得起自己。我就算要挖掘少林派的情报，也会找个有资格接触到机密的人。凭你，那不是浪费时间么？”
老僧脸色更难看了。
“再说，”芙溪眯起眼睛，悠悠地说，“你就真的不怕死么？”
僧人有片刻怔忡，但马上他咬了咬牙，又是那些江湖正派舍生取义时千篇一律的典范式面孔：“是人谁无一死？关键在于死得其所。老衲此生断送于此，实乃天意。但能为弘扬武林正气而死，纵然技不如人，老衲也足以问心无愧、死而无憾！倒是姑娘往后的路，还很长，却未必会安心顺遂。为天下江湖所不齿，身负血债、不得解脱，日日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生活，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哦？”芙溪笑得愈发讽刺，胸有成竹地诘问：“那我倒是好奇，你既然这么视死如归，刚才落地的时候，又为何有片刻迟疑？之后以为我准备对你逼供拷问，为什么不直接投崖自尽？虽然你口口声声说不会泄露门派的内情，但是人总有变化，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固的。况且与其受尽我一番刑讯折辱而死，难道自行了断不来得更干脆痛快，且万无一失？”
“我……”老僧面如死灰，然而喉咙里只能断断续续挤出这几个干瘪而毫无意义的字眼，一张嘴像被定住一般忘记合上，显得甚是滑稽。
“嗯？”芙溪歪了歪脑袋，水眸微眯好整以暇地等待下文。
她这轻轻一“嗯”，老僧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芙溪收起笑意，眼底的眸光黯淡下来。山谷的风吹过，少女的袖摆在风中飘浮，恍若仙人霓裳。
“你看，我还以为你有多大义凛然。到头来，不也是贪生怕死、俗人一个？”她缓缓地说，带着淡淡失望的音调像雨水溅落木叶时的清脆残响，“还是说，你觉得死在我手上，能让你庸碌的生命在终结前，稍稍多一点价值和意义么？别傻了，谁会真的在意你的死活？明明怕得要死，明明很会惜命，说出来不就好了么？说你自私、说你害怕、说你想活下去，我就不杀你。人人都是这样的，在一起的时候抱团取暖、党同伐异，其实各怀怪胎，一旦有了利益冲突，不也最先顾好自己？就算事后要愧疚、要反省，也得先有命再说啊。”
少女轻飘飘的尾音散在风中，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你住口！”老僧终于忍不住反驳，“你这个心术不正的无耻妖女，不必含沙射影、挑拨离间。老衲……”他颤抖的目光匆匆扫过身侧一落千尺的悬崖断壁，干涩的喉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只要他现在跳下去，多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可以给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奸女一记响亮的耳光。可他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芙溪见状，响亮地冷笑一声，“真是——虚伪透顶！”
用力拂了拂皱褶的裙幅，低头凝视脚下的长剑。少顷，她俯下身将剑捡起。长剑在手，她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凛冽气息，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束手就擒的僧侣。举起了手中的剑——
这样的情景对她而言不是第一次。之前也不是没杀过一些纠缠不休、明追暗袭的江湖宵小。但……
日光破云，剑锋闪耀。刺眼的剑芒惊起了她的犹疑，她隐约意识到了为何会有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心下冷笑，却不能如愿运剑斩下。
“叮——”金属震颤有如龙吟。
僧人本能地闭上眼睛。芙溪见状，又想起之前水妖说过的话，更是烦躁，手却已经飘然抛开，将那柄长剑扔下万丈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