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洵静听一曲琴罢,道:“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二哥的《高水流水》,不让伯牙。”语气一顿,话锋微转,“此曲为知音所作。二哥,已经有可以倾心神交的知己了么?”
“你觉得呢?”叶玄指尖微挑,纯熟地泛音校弦,慵懒地说,“子期旦亡,则伯牙碎琴。可见知音可贵,得一而幸。这些年,天地为家、四海相逢,叶洵,现在的你,也称得上相识满天下了吧?但要论知己,你扪心自问,恐怕也是屈指可数。更何况你二哥我深居简出,这种心有灵犀的缘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叶洵神色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不遗憾么?”
叶玄答得坦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就不值得遗憾。”眸光一转,落在叶洵身上,又觉得好笑,“你以前,从来不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今天居然自己提起,是在哪位姑娘身上留了心么?”
叶洵怔了一下,“这样就算是留心么?我只是觉得她是挺特别。”
“特别?”叶玄垂眸思忖片刻,旋即得出结论,“所以大概是你分不清,到底是这小姐本身特立独行、不流于俗,还是她只在你心目中地位非常、与众不同,而带来的那种特别呢?虽然我估计,两者都有。”
“呃,是这样么?”叶洵抽了抽嘴角,自己这些天来总觉得心头有个疙瘩,令人疑惑,好像的确是这个梗。不过二哥,虽然你一向料事如神,但这感情上的事,小弟我自己这么长时间都一直懵懂着呢,怎么你才听了个苗头就一针见血、直戳病灶了?
叶洵早习惯了叶玄的智慧在己之上,但居然连情商也……T_T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叶玄还真是读心高手,一看就知道叶洵在忧伤什么,“况且能被你看上的姑娘,肯定与众不同、鲜明独立,这点根本不用猜。”
“何以见得?”叶洵好奇地追问。
叶玄唇角微动,“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的喜好与众不同。你自己数数,从小到大,别人家公子都喜欢骑马,你偏偏喜欢骑驴;别人在练楷书颜体,你非要一上来就狂草;人家请你去赏画眉鸟、锦鲤鱼,你都觉得无聊,中途从后门开溜,结果一眼看中了那家人后院养的看门狗,硬说威风凛凛、合你眼缘,花了十两银子从大门口牵进家,从此父亲再不让你掺和仕宦子弟赏花斗草的风雅事了……”叶玄如数家珍,慈爱地拍了拍叶洵的脑袋,总结道,“所以,鉴于你从小就不太正常,如果哪天你的喜好回归正常了,那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叶洵:“……”二哥我现在才发现你表面温和内敛其实内里好黑啊!!!
“什么事?”
只见叶玄淡淡地收回玩笑的表情,向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温声询问。叶洵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这才发现转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蓝衣翠裳的丫鬟。
小丫头看到叶洵,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大概她还不知道三少爷回府的事。愣了一下,才低下头禀报:“公子,老爷下朝了。请您去书房一趟。”
叶玄点点头,“知道了。”
小丫头也不多言,传完了话,略福了福身就走了。叶洵很熟悉这种情况,叶玄在家里地位尴尬,虽然衣食无缺,但大多数时候,父亲就好像没有这个儿子,对他不闻不问。因此他幽居一隅,饮食起居无人伺候,常常连续几天不跟府中其他人照面。久而久之,与这府里的丫鬟、小厮都很疏离。
叶玄徐徐起身,拂了拂衣上的皱褶,道:“你才刚回来,正好去见一下父亲吧,也算是报个平安。”
叶洵唇角一挑,神情讽刺地回答:“——如果他老人家想见到我的话,好啊。”
叶玄抚慰道:“父亲一向嘴硬心软,其实这些年,他时常惦记着你。”
叶洵望着叶玄温和的笑容,心下五味陈杂。他认识这样的笑,不是之前叶玄与自己说笑闲聊时那样轻松的、发自心底的笑意,现在的笑是他惯常的面部表情,三分魅惑、一分妖娆,如三月春风、温暖迷离。
尽管叶洵早就知道他的内心深处,不会如表面上的一样,春暖花开、处处生机。然而他也的确没见过叶玄流露过恨意、愁怨之类负面消极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些寂寞也没有。
实际上,四年前那唯一的一次,叶玄也没有松懈到哪里去。叶洵记得那一幕,夜色沉沉、大雨滂沱,当他一路摸爬滚打、浑身泥泞地来到记忆中冷寂荒凉的墓地时,有些意外地看到那抹天青色的背影,撑着伞,蹲在雨夜中孤独萧瑟的石碑前,将一节插着两朵白色百合的绿竹,郑重地放在墓前。
叶洵没有出声,他不知道叶玄有没有注意到方才的脚步声,只是怔在原地不愿打破那一刻的庄严肃穆。
“叶洵。”
半晌,那一动不动的身影站了起来,只是一个背影,微微踉跄,却已泄露了那人再已无法维持假象的身体状态。
缓缓转过身,纸伞下,略显苍白的绝世容颜依然给人一股清艳之感。叶玄看到他,幽幽一笑。
那是叶洵从未见过的笑颜。明明不是在哭泣,只不过比平日里那无懈可击、韵味深幽的笑容单薄一些罢了,却并不比他身后凋零的雪色百合好看多少。
“二哥,你不恨么?”他听到记忆里自己的声音在冰冷地询问。
“恨?”叶玄侧过脸,望向远山下缭绕的朦胧水雾,唇角的那抹弧度自始至终未曾放下,“我也许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