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将军府邸坐落于帝京以西,正门南向、庄重肃穆。
前后门照例还是有多人把守,只不过以叶洵现在的轻功,要掩人耳目地进入府内已不是难事。想起四年前离开时的狼狈,叶洵还是忍不住苦笑。
凭着记忆里的方位摸索到大哥的住处,远远地,就感觉到有凛凛剑气,透过细叶向四周漫开,恍若水面上拂起的涟漪,缓缓扩散开来。
叶洵脚步一顿,漫不经心的神色认真起来,立即隐藏了气息,才小心翼翼地走近。
青松翠柏合拢的空地上,一人身着玄衣,手执长剑,闭目而立。
四下寂寂,万籁俱静,忽然一阵微风吹来,那男子倏然睁眼、眸光漆黑如夜,风尚未撩起他的发丝,他手中已一剑劈开,伴随着划破空气的第一声,接下来的招式如流云般源源使出,迅如疾风。
银色剑身映衬着远方冉冉升起的红日,仿佛一束火光游刃空中。而那练剑之人骨骼清奇,身法迅捷令人瞠目,根本不知何处可攻、何处可破,剑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扫落各处,神出鬼没,浑然天成。
流云剑法,一套三十六式下来,那被风吹落的叶片堪堪触地……
叶洵怔然。以他现在的武功,虽不能平步江湖,但也算少有人及了。本以为纵然不及,至少能跟眼前人到达一个相当的级别吧,不料还是难以望其项背。
叶洵想起昔年在家里,那个未经世事、不知天高地厚(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的自己,总是没心没肺地闯祸,那时候总有这样一个人,他像山一样高大、可靠,为他遮风挡雨(收烂摊子),让他可以无忧无虑地成长……或者继续肆无忌惮地闯祸?
想起以前的种种行径,包括最后一次离家出走,叶洵自己都忍不住扶额。不过幸好,兄长仍然是他前进道路上的目标,永远走在他的前面,尽管他已不再需要他为自己的劣行买单(……大概吧)。
想到这,心胸豁然开朗,叶洵踏出一步,喊道:“哥!”
玄衣男子,镇远将军最为器重的长子,叶渊,身体一颤,不可置信地扭过头。
叶洵背着手,缓缓走出,调侃道:“怎么?认不出自己的弟弟了么?”
……
安静、安静。然后叶洵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他看着自家兄长那张淡定的脸上露出讶异、激动又扭曲的表情,有一瞬间甚至爆出杀气,让他误以为自己会被对方直接一剑劈死。
最后,叶渊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叶渊掉开眼,不再看他,提着剑大步流星地回屋,“砰!”地一声,把自家弟弟拒之门外。
叶洵傻眼了:“呃……哥?”
叶家小少爷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三步走。
先商量:“哥,你先把门打开,就算我要认错也得当面才有诚意不是?”
再撒娇:“哥哥,你最疼小弟了……”
最后忍无可忍:“叶渊!马上给我开门!你在闹什么脾气啊,生理期到了吗,还是越活越转回去了吗?!”
“不分轻重胡闹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一番糖衣炮弹后,屋内终于传出了叶渊沉稳的嗓音。
“你以为叶家是什么地方?你又把父亲母亲放在哪里?让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叶洵静默了半晌,道:“我现在已经回来了,你们又不原谅我……”
“是啊,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罪加一等。”
叶洵愣了一下,旋即讽刺地笑开:“这不正好很及时么?平阳公主择婿在即,叶家收到两份邀请,你和二哥都躲不过。可醉翁之意,只在你一人而已。你是叶家的嫡长子,根正苗红,又一向身孚厚望,别说平阳公主,就是现在风头最盛的高阳公主,父亲也不会让你娶。因为你是叶家最正统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代表了手握兵权的叶氏一族未来的朝廷阵营。只有让我,和二哥一同出席,我们两个无关紧要的叶氏之子,既不会与旨意相悖,又不足以左右叶氏命脉,皆大欢喜。”
“你在胡说什么!”叶渊的声音带着愠怒,“叶氏不需要你来解救,可你总是把自己置于完全不必要的麻烦之中,就像当初一走了之,你有没有想过父母有多着急,我们有多担心?”
“哼,是小弟不自量力了,真对不住。”叶洵环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望着天,“我做事自有我的分寸。我知道我走后你们很着急,所以才按时写信回来报平安,事实也证明,没了我这个成天唱反调的人,父亲也少生了不少气,不是么?”
“……父亲的作法也许不对,但再和睦的家庭也难免纷争。然而不会因此每家每户都有人出走。亲族与陌生人之间之所以不同,就在于可以互相理解、互相谦让,而不是这么任性地离开这么多年,惩罚自己也惩罚家人。”
“得了吧,说得好像你们真的每晚牵肠挂肚到睡不着觉,抬头看到月亮比较圆就会情不自禁地写诗填词来怀念我似的。哇——”
屋子里,叶渊背对着门歪在榻上,袖子一招,门上插销飞出,一直倚靠门框的叶洵失去支撑,瞬间一个倒仰,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嗷!!!他的……
叶渊翻身而起,居高临下地回视叶洵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半晌,他叹了口气:“父亲没有错。是我以前太宠你了。”
这是在指责他骄纵了?他这就叫骄纵?如果芙溪是叶家的女儿,叶家早就翻天了。
叶洵手掌撑地坐在地上,冷笑一声:“多谢你,让我免于沦为这个家族的傀儡。”
叶渊眼光又冷了三分。叶洵眼神愈发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