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陵澜低咳了几声,已露了倦乏之意,道:“别不多言,就论以韩将军这般神勇骁将,你如何能落入我手中?”
韩昭闻言眼中掠过痛楚神色,顾风玄一直在旁闲闲地饮酒,这时方闲闲地问:“素统领你是如何能擒住韩将军这样的战神?”
“非沙场对阵所得。”素陵澜简单地说,“不过是百姓争相举报,才让素某得了这个便宜罢了。”
韩昭面上有屈辱神色,额头隐约青筋绽露,但立刻平静了面容,只说了四个字:“与人无尤。”
“韩将军真无可怨?”顾风玄问。
韩昭摇头。
“韩将军无话可说?”素陵澜拨弄着手中的酒杯。
韩昭却再摇头:“不,我有话说。”
“请讲。”素陵澜也奇怪自己今天居然尚有耐心坐在这里,义军中人,虽然可笑可厌,但那种就是那种让人觉得可笑可厌的蠢笨糊涂,让他总有那么一点莫名的可说是近于怅然的心绪。
韩昭直视素陵澜,朗声道:“败军之将,无人可怨,但在下却对素陵澜你的所作所为甚为不齿,武不能沙场对决绝一高低,文不曾道理通达明辨是非,仗势跋扈,对富族豪门不分情由地抄家灭族,夺得钱银来对百姓许以蝇头小利,诱其出卖同袍手足相残尚沾沾自喜,卑鄙利诱辅以酷刑震慑,若论行事手段阴狠毒辣,莫出其右,你一介病夫,无非仗势自己年命不永,肆意行事,为国、为家、为民、为己,若你真有半点尽责之心长久之愿,也不至于此——”
说到最末几句,顾风玄知道,韩昭这是求死了。他是在触龙之逆鳞,说的是素陵澜最不爱听的话。
果然,素陵澜再听不下去,拂袖起身,截断韩昭的话沉声道:“住口!”
在韩昭立即被拖走的一刻,素陵澜道一声“慢”,拿起酒杯,冷淡地道:“素某生平从未有遇敬人的酒却被拒的情形,这杯酒,还请韩将军受了吧。”然后随手往韩昭脸上一泼,掷了酒杯负手道:“带下去。”
第二天,韩昭死了,他死之前那个晚上发出的惨嚎让地牢中的诸人都两股战战。狱吏心中本暗自佩服韩将军铁骨铮铮熬过种种酷刑都不曾呻吟出声,不解这一晚并未用刑为何他却做哀声?
清晨一看,见多识广的狱吏也悚然心惊。
韩昭整个头颅几无血肉,白骨支离的头颅上,五官七窍皆充塞满蝼蚁蚊虫,尸身旁腐鼠成堆。
众人心中惊骇不敢轻动,请来仵作硬着头皮查验,再问及昨日情形,才知缘自昨日素陵澜泼溅在他脸上那杯流云醉。流云醉本极芳醇霸道,夜里引来无数蛇鼠虫蚁,食髓知味,生生将韩昭一点一点噬咬而死。
当韩昭的死讯和死因传到顾风玄耳朵里时,顾风玄青衫翩然,正饶有兴致地琢磨着几种龙隐司新倒持出来的巧妙机关,闻言只笑笑道:“可别让皇上知道他千里万里巴巴让我送来的流云醉,被这么糟蹋了满满一杯就好。”然后看一眼外面铁灰色的天空,言若有憾地叹道:“唉唉这么冷的天,可惜我们要去更冷的江北了。”
跟在他身边的近侍阿潜不明白了:“我们不是刚到江南么,为什么要去江北?”
顾风玄丢开手里的机关,顺手在阿潜的头上敲一记:“不要装傻,江南反贼明里暗里的据点已经被龙隐司一一踏平,数日布置下来,江南税赋削减,且法令赏罚分明,百姓人人自危兼求赏心切,哪里还有反贼存身之本,截至今日韩昭一死,江南匪患无惧,散兵游勇也大多都被素陵澜他赶到江北去了。”
“赶到江北去?”阿潜想了想,和他的主人一样笑得舒展中带一点狡诈,说:“原来大家都说素统领纵敌不肯下杀手,其实他是有意图把义军都逼到江北的。”
顾风玄微笑点头,瞅着俊俏伶俐的阿潜笑道:“那你再想想,素陵澜他,意欲何为?”
“一网打尽?”阿潜问。
“不止。素陵澜所图的,远不止是由他擒拿几个匪患。阿潜,你别忘了,春荒快到了。”顾风玄悠悠轻笑的样子眼中似有春风十里。
韩昭的死无疑让苏檀阳如痛失一臂。
战争就意味着死亡,但有的人,是死不起的。失去一个韩昭,损失不下折损十万雄兵。
苏锦看着苏檀阳手中的信笺跌落,看着他身子一晃颓然倒地,急忙上前相扶,却被滑落在地的信笺上那几个简单墨字刺得眼前昏花。
韩昭是在六年前被先生带回来的。那英挺俊朗的年轻人有一种乌衣门第特有的蕴藉内敛,这让她一度怀疑他是否真有先生口中所说的治军才能。那时候来投奔的义军的人中,不少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这个谈吐近于文雅的青年男子,真的能镇住他们,收服他们?
他与苏檀阳彻夜长谈之后,苏檀阳就将一半兵力放到了他手里。
他没有让苏檀阳失望,也让她的怀疑显得非常可笑。带着那一半兵力,兼之他带来重金招兵买马亲自训教教习,不到一年,已成主力精锐。
苏锦曾亲自去见他如何练兵,才知何为不怒自威,从此明白所谓威仪绝不来自架势的张狂,而是真正缘自令行禁止说一不二,缘自心底的臣服和敬慕。
苏檀阳曾经问她,为何韩昭的兵都对他心服口服。
苏锦想了想说,因为他让麾下每个士兵都觉得自己是在最适合最重要的位置。
苏檀阳问,那他自己呢。
苏锦说,统帅三军,身先士卒。
苏檀阳说,看来有韩昭在,治军可无忧了。
……
这样的韩昭,并未死于沙场。江南的精兵强将一直在期待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数万精骑日日都期望的都是在韩昭的指挥下攻城略池,荡平山河。但是,他们却像跌入千丝万缕的蛛网中,被人一寸寸扼住,一寸寸残杀。
龙隐司不与他们交战,偶有交锋都草率结束,但是他们的将军在一个一个地折损,他们开始觉得藏身驻军越来越不易,那是种可怕的感觉,似乎,他们的敌人不止龙隐司,而是无限扩大成了天下人。
似乎每个人都可能是出卖与背叛他们的人,哪怕是家里的亲人,枕边的红颜,都不可信,所有人都是陷阱,而龙隐司,更像暗中潜伏的毒蛇,在每一个他们防范疏失的时候,伺机而动一击毙命。
虽然龙隐司也折损了不少人,很多还是一流高手,但他们的军队,不是折损,而是瓦解,被无声无息地扼杀、瓦解于阴暗诡谲中,天罗地网无法喘息。
逃。逃跑是从军之人最大的耻辱,但每天都有无数人逃往江北。
韩昭自来是说战将的荣光是终于沙场,自当马革裹尸,但是他最后没有死于战场,而是死于地牢,没有死于战刀,而是死于蝼蚁。素陵澜一句“我不想再看到他的名字”让一代名将连墓碑也无,葬身无名荒冢。
苏锦心中剧痛,捡起信笺的手簌簌发抖——素陵澜,曾经五味杂陈的惘然此刻尽做切齿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