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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每到红处便成灰 > 第 44 章

第 44 章(2 / 2)

清晨,素静澜看着素陵澜寒白面色,蹙眉道:“要出门?”

素陵澜平静地道:“去一趟江北。”

“必须亲自去处理的事?”素静澜问。

素陵澜想一想,点点头:“是。”然后亲自来到展眉阁,对依然静静独坐的苏锦温言道:“苏姑娘,与我去个地方。”

苏锦睁着一双茫然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低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一行弃车乘船,再度踏上江北的土地,再度一程程进入江州瑾城的地界时,苏锦这么久以来木然空茫的神情终于有了起伏的痕迹,眼中流露痛苦畏惧的神色。

斯时已是掌灯时分,素陵澜看向缩在马车一角垂首微微发抖的苏锦,声音温和:“苏姑娘,跟我来。”

苏锦似乎更怕,但不敢不从的样子,终于慢慢下了马车,瑟缩着站在角落。

素陵澜令其他人退下,凝视苏锦的眼睛,然后道:“我曾经想过,你是不是都忘记了,如果真的忘了,未尝不好,可是看来你没有,那么不必害怕,我只是带你去见一些老朋友。”

他们一步步走在前不久方血流成河的土地上,远远的,可见城墙上兵士肃立,明亮的火把照亮了一张张坚毅平静的面容,素陵澜停住脚步,对苏锦道:“可还认识?”

苏锦大睁着眼睛,定定看着,嘴唇颤抖着一个个默念他们的名字,江明,刘珏,赵辰……他们都是义军的儿郎,都是随她一起出降的兵士,他们,不都被素陵澜坑杀了吗?她亲眼看到他们在为自己开挖墓穴!……苏锦转头看着素陵澜,想问什么喉中却是哽咽。素陵澜微微颔首,道:“是,他们都曾是义军将士,现在他们为朝廷效命,其实对于他们自身来说并无差别,一样是保境安民,一样领军饷养家。我当时曾问过他们是想回家务农,还是继续从军,他们大多数还是留下来了,一来对于贫家小户,家中有人从军,日子确要好过些,二来他们说对瑾城百姓有愧,能守卫他们也算补偿。”

苏锦心中一时并想不了太多,只有一句话在反反复复——他们都没有死,他们还活着,他们没有被活生生埋下黄土,而是好端端地站在前方——这已经很好,很好……

“要去与他们打个招呼吗?”素陵澜问。

苏锦轻轻摇头。

素陵澜点头:“也好。”

待得她略略平静,素陵澜带着她离开,并未进城,而是去了一处较为荒僻的地方,影影绰绰的看来竟像是坟场。

他们停在一座坟前,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苏檀阳之墓”。

素陵澜令谢禾送上香烛纸钱,对苏锦道:“今天算来是苏檀阳百日,由你来送他一程吧。”

苏锦静静跪在坟前祭拜,心中大恸,眼前青烟袅袅,纸灰纷飞,似孤魂幽幽,不舍不弃。

当时苏檀阳倒在她的剑下,至死一言不发,目光却如少年时一般清澈温柔,望着她,并无怨恨,只无限眷念。

说好了年少并辔,年老相伴,而今他却被她一剑穿心,独自葬身孤坟。这么多天,每个夜晚那一幕都在眼前重演,似乎温热的鲜血一次又一次溅上她的脸颊,伸手触摸,却是枯涩,才知自己连眼泪都再流不出来。

苏锦慢慢伏下身去,彷佛这样就可以与苏檀阳再贴近一点,这里葬着的人,纵然所有身份都化为乌有,唯有一个永不变更——他是她这么多年,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苏姑娘……他朝吾体也相同。”哀恸中,耳边听得素陵澜低声道。她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虚空的慰藉,可是被素陵澜这么说来,只觉平实真切。

苏锦转头看着他,见他目光平和淡漠,并无安慰之意,确实只是陈述事实。

他朝吾体也相同。

人生不过是殊途同归,走得再远再久再曲折,终了都不过如此,这是每个人注定的命途。

素陵澜低咳两声道:“苏檀阳身为前朝太子、义军统帅,当时竟然容许了别人——不论这个别人是谁——以剑直指,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他心里已然存了死志了。”素陵澜看了眼苏锦缓缓道,“以他的身份和血统,他只能死,不能降,一死以谢天下还可说是求仁得仁,可率军出降却只能招致更多的耻辱、怨愤、仇恨,那是他的身份所承担不起的。”

后面的话素陵澜没有继续说下去,却对苏锦伸出了手,扶起她来,然后携着她的手,道:“送了这一程,就让他安心地去吧。”

素陵澜的手并没有很大力气,她用力即可挣脱,但是太过冰冷寒凉,彷佛连那种冷,都是一种坚执,领着她,一步步往前去。

行不了多久,喧闹市声扑面而来,眼前竟出现了一条长街,苏锦才醒悟过来他们已经进了城。此时正站在瑾城最热闹的大街朱雀街上。

眼前人来人往,耳边车马喧嚣,一盏盏明亮的灯火挤挤挨挨延伸至长街尽头。眼前繁华,似乎犹胜过往,若只见今日熙攘胜景,谁能想象百日前这里还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谁还会知道,这里就是他们义军曾经流血的地方?

而今,鲜血浇灌的土地已经覆盖上烟火浮尘,惨烈如鬼窟的死城如今已是繁荣景象。

素陵澜携着她的手,一步步做过热闹的长街,走过卖糖人的小铺,吹糖人的老头正鼓着腮帮子呼呼吹气;走过卖胭脂水粉的小店,羞涩的姑娘正揽铜镜自照;走过挑出一个“当”字的店铺,掌柜和那不得意的人正在讨价还价;走过卖桂花糕的小摊,一群小孩拖着鼻涕眼巴巴地聚了一圈……走过高朋满座的茶馆,走过人声鼎沸的酒楼,走过大碗盛出牛肉面的面馆,走过满楼红袖招的烟花楼……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多少有种满足与纵情的神色,那样的神情苏锦看得懂,那是经过大难的人特有的自珍自惜,是终于得享平静后带着一点小小放纵的满足安乐。

恍惚不觉间,他们已经走过了繁华长街,伫立的地方远方山上遥遥地有一间庙宇,此时敲响了晚钟,一声声悠长清亮,与松涛阵阵相和,宁谧浩大。

此情此景,极喧闹又极宁静,似千载流光,不过须臾,爱恨悲欢,归彼大荒,潮起潮落,终究平静。也许,与此刻寂静的喧哗相较,任是铁血壮志欲与天公试比高,还是魂销骨裂折戟沉沙葬荒冢,终不过是一声叹息,不过是少数人的荣辱哀乐,于熙攘百姓而言,他们要的,只是这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间烟火平安喜乐。

盛世清平,百代繁华,无非也就是很多个很多个这样热闹的夜晚。

苏锦眼前渐渐朦胧,灯火渐渐晕染成团团光晕,再看不清晰,半生虚妄,一路辗转也许只为懂得今夜灯火的平实暖意,际遇离合也只得身边斯人坚执地握着她的手,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落下的泪水终于慢慢跌出眼眶,沉沉坠落,而素陵澜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口终于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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