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阳颔首:“好。”
莫云栖点点头,沉声道:“想来情势发展至今,公子心中也不是没有生疑吧,为何龙隐司会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会对我们所有隐秘的据点都了然于心,然后一一摧毁?”
苏檀阳皱眉,“义军中想必有龙隐司的奸细无疑。龙隐司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斥候组织,暗中刺探本就是他们所长。”
“不止,他们更擅的是反间。”苏檀阳拿出一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数十个名字,其中不乏领兵大将——幸而,不见谢楼南的名字。
“这是?”苏檀阳心里一寒。
“我在被龙隐司擒去的那段时间,想尽千方百计,幸有各路朋友相帮,也没白白闲着,这些是我所知的暗地里降了的名单。”莫云栖声音沉重,那卷上名录,每一个都如炭又似冰,灼得人眼睛生疼,又刺得人心底冰凉。
“他们……都降了?”苏檀阳心知此事关涉太大,吸口气沉声问,“可是确凿?”
莫云栖苦笑,“没有。这是最为难的一点。素陵澜那样生性多疑诡诈的人,他如何肯让人有个准信,恐怕到底谁降了,多少人降了,在龙隐司内也只他一人知道。但这个名单,已经是我尽了全力能得到的最确切消息。”
“先生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我总不甘心,不愿冤屈了其中的忠良,曾想试图再打探,并暗中约束,可是,龙隐司的行动太快,我军屯粮半数被毁,时不我待,到如今也只能壮士断腕了。”莫云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怆然。
“先生何意?”苏檀阳心中漫上森寒。
“我有一策,与公子商议。”莫云栖铺开地图,指点道,“公子且看素陵澜陈兵之处。”
“他依恃天险,陈兵此处,倒是易守难攻,若要强攻也必然是自投罗网,就算得手也绝难全身而退。选了这个地方陈兵也算高明。”苏檀阳沉吟。
莫云栖起身负手,“素陵澜此人,虽然有些见识,但其实并不知兵,也无甚运筹帷幄的将帅之才。他只是于人心的阴暗与弱点知之甚深,且狠得下心来利用殆尽。公子,与义军对决这一局,他恐怕是从你们初识,这张网就撒开了。一开始他即对你们说,希望你们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得见清平盛世,说谎的伎俩若过于笨拙,倒让人怀疑是否是发自真心,因为出于常情思虑,人们都会以为如果真要存心欺骗当不至如此拙劣!于是,一开始,素陵澜就这么让你们,更多的是让小锦,心中存了疑惑。”
苏檀阳念及最初,确然如此。如果素陵澜哪怕是用一点点高明技巧掩饰,他们也会心中清明,但是他偏偏没有,他就是那么坦然地说,“希望给素某一个机会相信——这世间还有清平盛世。”甚至,还带着目光里那一点不甘与坚清。
虽然他当时即明言龙隐司的统领绝不可信,也不能信,但素陵澜根本也不是求他们信,他的目的只是埋下一个有所保留的种子,一点似有转圜的余地。
自此,他所有的布局一步步展开。
莫云栖叹息,“小锦是我的弟子,她聪明,懂事,坚忍,有灵气,学什么都很快,但我没有教好她的是——她始终还是太过天真。如果只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天真固然可喜,但身为义军的首领,实在太过危险。”
“不是小锦的错,是我没有知人之明。”苏檀阳立刻道。
“此时也不必追究以往了,总之,后面的每一步,素陵澜都经过了仔细的算计——他出现在江州,告知小锦最新的情报,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和一贯的跋扈轻而易举弹压江州知府,演了一场欲擒故纵的戏,接着助小锦在刑场上救人,然后自己扶病而归;他出手豪阔,帮助我们赈济灾民;我们行刺失败,他重伤之下仍亲自出现,承诺劝服赵烨不再屠城,还助我们渡江。其间他提到的那个换取解药的交易实属无稽,他从小身中织云锦的剧毒——织云锦悍狠霸道,中此毒的人对于其他毒药可说是百毒不侵,所以交易一说不过是让我们取信的借口而已。当时我们一来别无选择,二来多少对他存了幻想,所以许了龙隐司相助渡江,也就是由此,他把我们的隐秘据点查探大半,并且极尽反间之能事……”莫云栖说到此处,看向苏檀阳,“还有一事,我不知你是否曾问过小锦。”
“何事?”苏檀阳声音干涩,虽然心中一直有隐约的怀疑,但此时真的被一一点破,仍觉心里被塞进了一把芒刺一般,虽然当初确实是有不得已之处,但若抽身来看,素陵澜这些做派当可看得分明才对,但为何身置其中的时候就是觉得迫不得已身不由主?
“小锦陪伴素陵澜去向竺璐言求医的事。”莫云栖道。
“此事我知,当初素陵澜承诺会说服皇上将行刺一事交由龙隐司处理,承诺一定会平安送回先生,而他当时病重,小锦为先生计不能让素陵澜死。”
莫云栖冷笑:“他为何会让皇上将此事交给龙隐司,让我落到他手上?他当时的意图是对我用毒,逼迫我郷,他深知义军中有部分江湖异人与我颇有交情,我若降了,他们大约效忠义军之心会得稍减,他也可以借此大做文章诏告天下。好在我旁门左道还懂得一些,不致被他用毒控制。”
“原来如此,但小锦并不知。”苏檀阳立刻道,显见还是对苏锦多有回护。
“虽然我心道小锦如此行事,过于优柔,若有机会除掉素陵澜,当毫不犹豫痛下杀手,哪怕有一千个一万个我或者是其他义军中人在他手里,也不能因私情误大义,这一点,小锦做错了,她非但不下手,反而还相救,这也是我说的过于天真,大约是素陵澜此前种种作为,让她轻信了。”莫云栖一叹,“但公子你说我护短宽纵也罢,我总也不舍得痛责她,而且,她现在似已悔悟,现下我知你心中并无对她有怪责之意,倒是自私地觉得安慰。我说小锦行事囿于私情,其实自己也是如此。而说到当时,大约素陵澜也确是剧毒发作身不如死,估计他是觉得自己真的熬不过去了,所以才会让小锦陪着去找竺神医。他不过是去求个解脱。因为竺神医竺璐言本就是因为与小锦的父亲有交情,相助义军,才死于了龙隐司的暗算。他本以为竺璐言的妹妹竺璐屏会杀了他报仇,所以是抱着自暴自弃的求死之心去的,但没想到竺璐屏痛失兄长,恨绝了他,不肯给他一个痛快,倒是想尽法子让他百般煎熬地活了下来,难求速死。竺璐屏这般于她自己确实解恨,但于天下,却是不该。”
“义军凡事由我做主,让素陵澜有机可乘罪责在我,如何能去怪小锦?我不能好好保护她已经甚感内疚,况且还让她为我四处奔波,出生入死。”苏檀阳摇头,只道,“这些其中曲折,不知道小锦知道多少,但我想也都不必再告诉她,若有她不知的,就不知的好。”
莫云栖点头,“一来今日趁她尚未回来,二来这些话现在不说与公子知晓,以后也没有机会说了,所以借机对公子言说分明。小锦虽然天真,但也并不愚钝,这些事她迟早都会自己想明白,有公子对她爱惜珍重,我也可放心。”
“先生,你……”苏檀阳听出莫云栖话语中的不祥,心里一痛。
“方才你看了素陵澜的陈兵之处,再说了素陵澜此人秉性,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他自己心性刻薄寡情阴郁诡诈,所以并不知舍生取义是为何意,他在此处陈兵,是料定了纵有敌军进攻也难以全身而退,可是他没有想到,如果进攻的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退呢?”莫云栖一扫方才的沉郁阴霾,朗朗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