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接踵而至。
继珏城粮仓被焚,在之后的三天,翼城、燕城、煦城、玥城四处粮仓不是被焚就是遇劫。
也就是说,义军屯粮折损过半。
一方的噩耗便是另一方的捷报。
远在深宫的皇上也知从江南到江北的情势甚好,千里万里的一封一封亲笔修书,十万火急地送来,跑死了一匹匹良驹,不过是说一些诸如“素卿珍重,朕心甚慰”的……废话……
素陵澜不经意地看完,见红舸又捧了药来,药味苦涩呛烈,顾风玄连忙避开,自己闲闲看地图去。素陵澜自来已经习惯,喝了二十多年,再是怎样的苦涩也不过如此。
顾风玄在一旁看着标记越来越多的地图,薄唇一勾,笑道:“粮草被焚而春荒将至,这可有得麻烦,那边主事粮草经营的恐怕几个脑袋都不够掉。“
听得这句话,素陵澜忽然觉得这喝到一半的药怎么就咽不下去了。
红舸在旁看着,略略一怔心里已知道大概,轻声道:“是不是凉了,我再去热热,等会儿再喝吧。”
素陵澜却道:“不用。”一口口强咽下去,方对顾风玄道,“管这事的便是苏锦,她与苏檀阳亲厚,想来脑袋是掉不了的。”
顾风玄抬头玩味地看了眼素陵澜,却听他继续平淡说到:“皇上的信里说近来朝中事繁,你还不回京城去为皇上分忧么。”
顾风玄站直了身子,似不可置信地道:“这是逐客?”
“我可有把你看成客?”素陵澜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让顾风玄一时都有点蒙,知道这是个喜怒无常的,真要跟他顶起来他可翻脸比翻书还快,遂挑挑眉,依然是笑得春风十里的样子,道:“我不留在这里直到把荡平匪患的捷报带回京城,皇上可怎么安心,不急着走。”
素陵澜眉头一敛,还没开口已经咳起来,虽极力隐忍,却不想越咳越厉害。红舸知道他不愿人前失仪,温言对顾风玄道:“顾公子你先去吧,不要紧,这里有我。”
顾风玄也知道素陵澜的脾气,点点头带着阿潜出了营帐。他到了江南这些日子,只觉虽然素陵澜气色不好精神差些,但也没见他怎么,今天看他咳得止不住,方才有点心惊地想起这确然是个病人,前段据说病得差点就过不去了,不禁心里一沉,重重地叹了口气。
顾风玄离开后素陵澜撑不住,方才好不容易咽下去的药都呕了出来,已见血色。谢禾心中忧急,但不敢鲁莽,只敢徐徐地度入真气助素陵澜护持着心脉。
红舸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背上,隔着重裘仍觉瘦骨支离,心中酸涩,却不敢怨更不敢怜,只得也暗暗叹口气。
素陵澜咳了许久才渐渐消停,红舸侍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扶他躺下,却见他的神情倒是少有的恍惚,也躺不安稳,一直断断续续地咳着。
红舸想了想,索性把话说开了,也省得他闷在心头跟自己过不去,开口道:“是不是想到苏姑娘的处境,觉得心里不好受?”
素陵澜似没想到红舸会这么明白地问出来,一怔,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如果此时才想到,那必是太愚蠢,如果我为此不好受,那也未必太矫情。”
红舸正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却听他吁了口气,道:“但没错,我确实是矫情了。”
似乎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坦白的话,而他的声音已经咳得沙哑,分外萧索,慢慢地道:“红舸,有的事我自己其实也并非清明……我平生行事,从不问对错,只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我从来不知道为了坚持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从不问对错,也分不出真假,他们的所言、所行,他们相信的所谓大义,在我看来都近于可笑,但时时想起来,仍觉得在那可笑背后,有什么是我没有,也永远不可能有的。”说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淡淡地道:“不过我也并不遗憾就是了。只是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虽则傻气,虽则我也并不信,但听着总像是好的。”
苏锦不明白是哪里错了。明明已经做了最隐秘的处置,最妥善的安排,为什么还是被素陵澜屡屡得手?一个寒冷的想法潜上心头——有奸细。龙隐司本是斥候组织,向来擅长攻心策反,那么说,素陵澜的局早在最初的最初他就开始布置,现在只不过是到了他收网的时候而已……
念及于此,苏锦猛然勒马转身疾奔。
与此同时,苏檀阳的营帐里,莫云栖对他郑重地行了君臣之礼。
苏檀阳诧异,连忙扶起道:“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莫云栖握着他的手臂,“公子,我有话说。”
“先生请讲。”苏檀阳见莫云栖神情郑重,知是有要事。
莫云栖眼中浮现一抹温柔神奇,道:“你知道,小锦对我不是一般的小弟子,我心底里把她当自己女儿看,这点情分公子想来可以体谅。”
“那自然。”苏檀阳点头。
“所以,敢请公子许我一诺,今日所谈的事,就不必让她知道了。”莫云栖微微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