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明白,生活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她和苏檀阳这样宿命一早注定的人。
自身世翻覆,到颠沛流离,自重责在身,到杀伐四起,没有片刻轻松。肩上担着的干系太大,再自我宽慰尽心尽力就已足够,但实际谁都明白,他们没有说问心无愧的权力。
若是胜了,则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若是败了,更如何补偿江东父老夜夜鬼哭?
所以,谁都能说尽心则已问心无愧,只有他们不能。
这样的重负,一早就放在他们肩上,要说疲惫,畏惧,倦怠,亦并非没有。
成大事者,断不能少的是一个忍字。
苏锦觉得自己一直在忍,咬着牙,不放松,隐忍以待。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似已习惯生活以这样的面目出现,觉得自己在恒常的忍耐中亦变得更为坚韧,但是,这段日子,却让她心生惶惑。
主要是因为素陵澜。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在生死一线,极端痛苦。
竺璐屏开出的药方,常常让她怀疑那到底是穿肠的毒,还是续命的药。如果真是良药,怎会让人这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原本习惯于生活平缓沉重的磨蚀,陡然面对这样酷烈直接的摧折,有时候未免有,受这种苦痛煎熬何必活着的骇人想法。
而素陵澜,他——他不是苏檀阳,无论如何都温和斯文,他实实在在地脾气越来越坏。时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茶水饭食送到面前统统掀翻,极之难受的时候连竺璐屏要进去都被扔出去的一堆砚台笔墨给砸了回去。
竺璐屏看着散落一地的杂物,退了两步,低头默默收拾,苏锦俯身帮忙,忧心地问:“怎么办?”
“死不了。”竺璐屏不动声色。
苏锦茫然地独自站了半晌,听着素陵澜沙哑空洞的咳嗽声,心一直往下沉。
天色是冰凉的铁灰,云层密密地压得极低,絮絮地落下雪来。
苏锦慢慢走到院子里,极目远望,天尽头,色如灰烬。
苏檀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他们现在怎样?外面的世界可有什么变故?素陵澜精神略好的时候自是有人密密奏报,但她无论怎样也不能开口询问。
莫先生呢,想来素陵澜不在,旁人也不敢轻动,但这数日的牢狱之灾,岂是好过的。更不知素陵澜这次能不能撑过去。
左思右想,越想越是心烦意乱,苏锦深深吸口气,索性扬眉拔剑,独自练了一段。
她的剑法不像一般的女孩子走轻灵取巧的路线,师父莫先生让她打的底子厚,剑法也较为凌厉刚烈,颇有气势,在这风雪如晦的黄昏,闪耀如电势如破竹。
练完收势,剑气激起的乱雪仍浩荡飞旋,久久不散。
她收了剑,转身却见素陵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一旁默默注视。
苏锦心里有些欢喜,奔过去细细看他气色,问:“能起来了?是不是好些了?”
素陵澜点点头,他因咳嗽声音早哑得厉害,也就不言声,听苏锦问他外面冷不冷,就再摇摇头。苏锦心里轻松了不少,展颜一笑:“是不是我练剑吵着你了?”
素陵澜摇头,忽然抬袖为她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