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静澜叹息,坦言相告:“对,是因所中一种少见的剧毒名织云锦的所致。”
“此毒在下只从上古医术中有所耳闻,实不能解。”大夫顿首。
素静澜扶起大夫,有几分惘然地问:“那么……如果服用解药,是否能无碍?”
“岂能无碍?”大夫跌足,“解药也只能解毒,不能救命。如今二公子已然伤了真元,五脏六腑无不……可说是千疮百孔,如果导以解药将所中剧毒拔干净,好生将养调息,过得个三年五载,也许,也许可以无碍……”
素静澜心沉下去,开始明白素陵澜的倦怠疲累。
大夫的意思,无非是纵然彻底解了毒,素陵澜的寿数也不过区区三五年。况且,而今解药的分量还控制在皇上的手里。
苏锦一直默默坐在素陵澜身边,是为了守着他?似乎也不全是。她只是想要在他身边,把很多自己似乎有所了悟的事继续想个清楚。
也是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痛斥素陵澜行事较他父亲尤甚,确实是诛心之论,是碰的他最不能碰的痛处。
素静澜每天会来探视,不过也就是默默地坐着,素家的大公子自来好风仪,这么几日,也跟着迅速憔悴下去。
而苏锦见到了多日不见的谢楼南,依然是墨蓝的衣衫,乌发垂肩,一双清湛眼瞳宝光流转,静静站在素静澜身旁。心中曾有的很多疑惑到此才有解答,原来义军能在区区数年间招兵买马壮大实力,能够真正起事,都因为背后有富可敌国的素家的支持,都因为有掌管数十家钱庄无数产业的素静澜暗中相助。
虽事已至此前尘已远,苏锦还是对素静澜拱手道:“欠大公子一句多谢。”
素静澜站在皎白的月色中,望向天际,思忖许久慢慢开口:“苏姑娘,最近我一直在想,是非对错如何定论。当年我与苏檀阳相交,苏公子心地宽慈良善,心中常以万民为念,我一来心中感佩,二来也觉赵烨治国苛酷,所以愿为义军尽绵薄之力。我从未怀疑,到现在依然确信,这样的初衷,并无过错。只是不知为何,却是一步步看到我们所做的一切带来的结果,都与初衷背道而驰。”
苏锦默然。
“苏姑娘,二弟曾对你说,他想要成全一次你舍生相护的本心。我想了很久,如若我们的初衷是愿四海清平万民安乐,那也许,二弟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以铁血手段来成全了我们最初的本心。”素静澜说完,吁出一口气,带着谢楼南静静离开,剩下身后的苏锦心中震动,定定地伫立。
三天过后的一个深夜,素陵澜恍惚醒转。看了苏锦许久,似终于认出,沙哑着声音唤了一句:“苏姑娘。”
苏锦浅浅一笑:“是我。”接过谢禾奉上的药茶,扶起素陵澜,小心地喂他喝了两口。
她洁白面容在夜明珠的清辉下清丽无端,服侍他喝水的动作温柔中自有一种力道,刹那间许多回忆漫上心头,素陵澜牵出一抹淡笑,低声道:“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素宅,你来借款。”
“是。”苏锦点头,那个深冬的早晨,她与苏檀阳去素家谈借款的事,没想接待他们的不是素家的大公子,而是极少露面的二公子。
那一日,他身披苍灰重裘,手持金盏,美酒青碧,映照满室的华贵不祥颓靡璀璨。
“我至今还记得,当告诉你们我的真实身份后,你立刻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挡在了苏檀阳身前……而挡的角度也很有分寸,不落痕迹进退有度,既护卫周全又不会让苏檀阳失了尊严。”素陵澜的声音也有几分恍惚迷离,无声一叹,温言道,“当时我就想,有红颜如此,倒是此生不枉。”
苏锦闻言一怔,原本并不知她与他之间到底是情非情,只知连黑白是非都再也看不分明,可在这长夜未央,他却说出——此生不枉。
刹那如同云破天青水落石出,一切的一切,都心念澄明,却又似乎怅望逝水东流,一切的一切,都不可挽留。
司徒玦回京之前在素陵澜病榻前木然呆坐许久,似有满腹的话想说,但素陵澜一直陷在昏沉里,并未醒来。
待得司徒玦的人马出了城门,素陵澜才慢慢睁开眼睛,苏锦心下明白他方才是假装,不由浅浅一笑。
素陵澜也牵牵嘴角:“无论他想说什么,我一概不想听。”
苏锦点点头。
素陵澜吁了口气,倒是真正流露倦怠,合上眼睛慢慢地道:“其实我是骗他的。”
“嗯?”苏锦不解。
“我骗他说我早就知道了,其实不是,你可否还记得,去年我送回莫先生时,曾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素陵澜道。
“记得。”苏锦没奈何,那怎么会忘?
“就是在那时,我才算真正明白缘何圣眷优隆。”素陵澜带着几分倦意,低咳了两声,“我一直在想这其中有个关键是我不了解的,到那时,终于让我明白,原来是织云锦。”
苏锦唇角的淡笑有些苦涩,“所以你来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
知她心中介怀,素陵澜坦白地说道,“我当时只是想见你一面,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平生行事,绝少是在算计之外,来见你是第一件,对你说出那番话是第二件。”
苏锦抬起头,听到素陵澜清楚地说:“如果你当时应了一句好,我们现在不会在这里。”
“你真能放下?”苏锦轻声问。
素陵澜倦乏地一笑,“有什么不能放下?这些事,不是我,就自会有其他人。素某何尝有什么大才,不过勉力行事而已。”
“你是当真?”苏锦的声音有点颤抖,那一枚刺插在心里,不敢回想不敢深究,只怕再听他轻诮凉薄对她说,原来,你竟然当真了。
素陵澜撑着身子坐起,却还未开口即被咳嗽逼得不能言声,这一开始咳就愈发厉害,直至倾身呕血,精疲力尽方渐渐止歇,眼前已觉天旋地转,苏锦欲扶他躺下,他却不允,强撑着不肯晕去,压下喉间带着血腥气的凌乱气息,断续沙哑地道:“是我亏欠你许多……阿锦,”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唤她的名字,艰难地喘息着说道:“若非天不假年——何忍出言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