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垂低手臂,莞尔一笑。“二位等一下再回房不迟,难得来一次鲛国,不妨亲眼看一看这须弥海上独有的禁制。”
他话音刚落,周围已有一层浓郁的白雾袅袅袭来,氤氲弥漫……
“相传须弥海的禁制为天界中的神族所设,皆因诸山之王、诸神之邸的须弥山就凌驾于这片海面之上。世人皆以为鲛人被神所眷顾,寿命之长、富贵之极,还有天险可依……只是,那又如何?”
罗修的声音悠悠响起,明明近在身边,却又仿佛远隔了千山万水。这一番话,他说得很轻,却有着鄙睨天下的霸气。被神眷顾——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殊荣?千百年来,有哪一个帝王不争相竞称自己是真神授意、真命天女?
然而面前的这个人,轻而易举便能尊享着别人求之不来的无上荣耀,却还淡淡说着:那又如何?
若是一般人说出这种话,离朱大概会报以嗤之以鼻的一笑,认为那人矫情到了极点。可是由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她却认为他是真的这样想,并且,也只有他,才有资本,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天生的王者,他的骨血里流着霸道而又高贵至极的血液,能让人甘之如饴地拜倒在他脚边,唯他是瞻、惟命是从……
离朱有些头疼,强撑着定了定心神,只见眼前的迷雾渐浓,甚至连怀中的乔灵素都看不真切,却又能感觉到他愈发激烈的颤抖,听见他痛苦的低吟。她不由收紧了手臂,身子偏向一侧,用身体将他整个人护在软榻上,抬头看向罗修的方向。“修公子,敢问这禁制,对人体有何伤害?”
罗修似是没料到她的神志还能如此清醒,略微顿了顿,才轻轻一笑。“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是能让人看见自己心中最阴暗,或者最恐惧的一面罢了。数千年来,人类无数次进攻鲛国,莫不死伤殆尽,皆是因为这种禁制。不管来了多少士兵,总归是自尽的自尽、厮杀的厮杀,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离朱的呼吸渐渐紊乱,头疼也更加严重,面前的浓雾仿佛变成了一丝一缕的绳索,套在她的脖颈上,慢慢收紧。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臂,维系着最后的一线清明。“我、我带来的……副使和侍卫呢?”
罗修愣了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上前几步,在离朱身边蹲下身来。他冰冷的手掌轻拂过她温暖的眼睑,用柔波般轻软的嗓音在她耳畔喃喃低语:“她们都不会有事。放心吧,阿朱。乖乖睡一觉,修不会伤害你。只不过,修真的很想知道,阿朱心里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离朱皱皱眉,再也抵挡不住头痛欲裂,终于闷哼一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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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天空中翻滚着墨一般的黑云,海水中巨浪腾挪,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撕裂了层层乌云,隔着翻滚的海浪凝视她,眼底狂肆汹涌的恨意足以让天下万物不寒而栗。
然而她却不知为何,在那双眼眸里看见了深深的悲怆,以及亘古的寂寞和哀凉。仿佛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独自等待了数万年的岁月,只为等她一叶轻舟、翦水而来,可惜最后等到的,却是一抹仓惶逃离的背影。
她遥遥抬起手臂,似是要拂去那双眉眼间的悲伤,可是身体却不自觉地颤抖,任凭难以抑制的恐惧和巨大的哀恸瞬间充满了心脏……
朦胧中,有一点金光在她心底弥漫开来,散发着盈盈暖意,将她从泥泞中慢慢抽离。她仿佛听见那熟悉而动听的声音在耳畔低回,如钧瓷开片、雪落空山:“离朱……回来……快回来……离朱……”
“荼靡……荼靡!”她一声低呼,骤然睁开双眼,却见迷雾已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海面湛蓝无垠、月光如瀑。
“阿朱的梦魇便是荼靡吗?”俊美男子面含笑意,甚至比天上明月更增几分清辉。“这迷雾看上去诡异,实则只是一种对鲛人无害的剧毒瘴气,只有历代鲛王知其解药的配置方法。而你未用解药,却能全凭自己的意志清醒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顶心,继续笑道:“修的王后果然非池中之物。”
“谁是你的王后?”离朱侧了侧头,下意识反驳一句,又摸摸胸口处温热的地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不畏这瘴气……荼靡曾在她体内下过血咒,护住她的心脉,所以才会剧毒不侵,可是……
她皱了皱眉:“这瘴气只对人类有用么?会不会对神仙有伤害?”
“神仙?”罗修愣一愣,摇头。“须弥海上的禁制虽然传说是天界神族所设,但实际上,鲛国内却从未见过神迹。所以,大概……也有些用处吧。阿朱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离朱连连摆手,内存不高的大脑却在急速运转……但愿真如曼朱沙所说,冥界之神无法擅入鲛国禁制,但荼靡的血可解百毒,这禁制对他却不知有没有作用。
她的心里忍不住狠狠一疼,忽然有些后悔让曼朱沙把簪子带给荼靡。那个傻孩子,到底能不能明白,她宁愿让他难过伤心,也不愿他跟来冒险?他到底能不能明白,她的心,曾经为他而死,现在又因他而活?
离朱微微垂下头,唇角扯出一个柔情似水的微笑……那个红衣如火、巧笑嫣然,却又倔强至极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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