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个哈欠,随意伸了伸腰,正想歪到一旁的软榻上小憩片刻,却听里屋传来阵阵隐忍的啜泣。
那悲吟声声,在这暗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小兽临死前的哀鸣,在人耳边回荡,挥之不去,直听得人柔肠百转、摧断了心肝。
离朱撩帘,只见雕花大床上,少年苍白纤瘦,陷在柔软如云垛般的锦被里瑟瑟发抖。乌黑的长发大多铺散在床榻间,纠结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其余都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
昔日温润如玉、风神俊朗的梦溪公子,如今却仿佛落单的孤雁,在濒死的梦境中挣扎。
她眼眸疼得发酸,迅速以手捂嘴,堵住了几乎就要哽咽而出的哭声,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袖上,晕开了几点斑驳的水渍。
怪不得她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却仍只见他日益消瘦的面容。那些伤痛早已腐蚀了骨髓,他一个人扛着,又能走多远?
“少爷……少爷,醒醒,我是阿四。”离朱敛了敛心神,紧挨着床沿坐下,手掌轻轻覆盖在他冰冷的脸上。
乔灵素颤抖的身子猛然一顿,下意识往后退去,躲闪着她的温暖。俊秀的眼眉间尽是泪水,沾湿了头下的药枕。
离朱无声叹气,手臂一捞,把他上半身抱进了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瑟缩的后背。“少爷,那是噩梦。醒醒,没事儿了,有阿四在,没人能伤害你了……”
她不厌其烦地在他耳畔低声安慰,直到他渐渐平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阿四……”乔灵素没有睁眼,只是长舒口气,轻倚在她肩头,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阿四……阿四……”
“我在呢。少爷,我给你擦擦汗,换件衫子。”离朱熟练地解开乔灵素腰间的衣带,露出他莹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用绢帕擦拭一番,又找了件干净里衣,为他穿上。
“阿四,我、我可以的。”乔灵素目光空洞,黯黯注视着离朱所在的方向。
“哎?”
“你,别让落儿离开,好吗?”他的声音很低,像一阵飘渺无依的风,在空气中发散弥漫。“我可以,照顾他。你,别让他走。”
他微微低着的脸上闪烁着一层坚定地柔光,一瞬间,离朱只能想到一个词……明珠蒙尘。他宛如最上等的白玉,细腻润泽,而又气度高贵,却生生被人浸到墨里,无缘无故地染了一身污淖。
“放心吧,落儿是你亲外甥,现在又是你儿子,我不会带走他的。”离朱揽着他的腰,缓缓放平他的身体。“睡吧,少爷。”
乔灵素气息一滞,下意识抓住离朱衣袖,脸上满是惊恐和乞求。“阿四,陪我,说说话。”
离朱眉心微动,顺势倒在床外侧,手臂探去,搭在乔灵素盈盈一握的腰间。“我不走,少爷,有阿四在,安心睡吧。阿四会保护你的……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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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仍然静谧,月亮已稍稍偏西,耳畔响起少年清浅且均匀的呼吸声。
离朱侧身躺着,看着他略微舒展的眉头。
如果乔府未倒,他该已是谁家的正夫,风风光光地出嫁,相妻教子、富贵无忧。可如今却被人侮辱欺凌,盲了双目,日日陷在恐怖的梦魇中难以自拔。
曾经名声在外的东越第一世家,已如覆倾之厦,再不能庇他分毫。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却仍笑着对她说:上天留着他的命,是因为还有落儿……
离朱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着,手把手地教她念书识字。那时,他的眼睛闪烁着璀璨的华光,亮得仿佛天外星辰。
每隔一段时间,院外便会传来夜间守卫巡园的脚步声。她们的步子放得极轻,明显被人叮嘱过,路过这间院落时要格外轻缓。
离朱欣慰一笑,侯府上下近二百人,能这么细致入微的,恐怕也只有罗潇湘一个了。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感觉倦意阵阵袭来,便不知不觉合眼入眠。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轻唤了她两声,又盖了层薄毯在她身上。
她不知自己迷迷糊糊地应了什么,只是下意识收紧手臂,臂弯中的人略略挣了挣,便在她怀中放松下来,带着凉意的身体缓缓打开,在她温热的气息中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