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长秋把书递给女皇,笑道:“请教不敢当 。”
女皇熟练的翻至一处,指着道:“礼部尚书牟子才曰:正邪无两立,君主应以贤去邪。以公孙兄高见,何谓以贤去邪?”
公孙长秋笑道:“广纳贤德之士,疏远奸佞小人。”
女皇道:“若奸佞小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呢?”
公孙长秋略一想,道:“秦相范雎曾言,远交近攻,奸佞亦有远近大小之分,可交小奸而攻大佞。”
女皇不觉靠近他,道:“大佞如何攻之?”
公孙长秋笑道:“贪攻贪,痴攻痴,孝制孝,情制情。凡是人,必有七情六欲,而这些欲望,就是他的弱点。”
眼前的男人,笑起来有一种纯真,吸引人深陷其中,但嘴上却说着老谋深算、工于心计的话,让人不得不防。
如何处理四大臣联盟,是女皇最近一直在头疼的死结,但经他这么一理,倒觉得稍微拨开些云雾,明朗了一些。
公孙长秋,不愧是朕看上的男人。
女皇冲他笑了笑,又翻到一处,道:“观文殿学士张浚曰:外柔,所以来天下之贤易。以公孙兄所见,这一柔字,做何解?”
公孙长秋笑道:“老子曰:天下莫柔弱于水。”
车顶雨声愈急,女皇听着雨声,若有所思,道:“水……上善若水的水?”
公孙长秋道:“海纳百川的水,所谓,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
海纳百川,明主不厌人?女皇心中一惑,难道,公孙长秋屡屡拒绝她的召见,是因为在上一科的科考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阻碍?
“公孙兄为何不随百川而入海流?”女皇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公孙长秋淡淡一笑,掀起车窗的布帘,伸出手掌去,接了几滴雨珠儿,目光望着窗外山景,道:“君又为何舍大路而走山道呢?”
女皇凝视着他的脸,道:“囊中羞涩,只能借宿山寺。”
公孙长秋眉尾轻挑,显然有些意外,眼前的青年衣着鲜丽,不像是无钱住宿的人。
女皇见他不言,不禁又试探问道:“公孙兄,要知道丈夫处世,当图仕途经济、紫绶金章。新皇登基,朝廷又是用人之际,公孙兄一表人才,为何不去谋个官职,却甘愿屈身于山野之间呢?”
公孙长秋顿了顿,将头转向窗外,道:“君不闻人各有志,在下祝君此番科考能高中状元,飞黄腾达。对了,阁下可知晓秦之吕相和宋之秦相?”
女皇一听公孙长秋竟然提到了吕不韦、秦桧之流,便知他是恼了,尴尬的笑了笑,连忙道:“公孙兄莫要生气,是我多嘴了。”
公孙长秋冲着女皇微微拱手,道:“此二人,当为阁下的榜样,愿阁下早日鲤跃龙门,官拜宰相。”
说着,掀起车帘,吩咐车夫道:“停车,白公子到了!”
“可我还没到……”女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你到了。”公孙长秋礼貌一笑,从女皇的手中抽回那把油纸伞。
踉踉跄跄,女皇和內侍两人被赶下了马车,马车头也不回,越驶越远。
雨渐渐大了起来,女皇望着山路上的车辙,抿唇一笑,道:“果然,十分生朕的气呢。”
阿嚏,阿嚏,內侍连连打了两个喷嚏。女皇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身体太弱!以后禁卫的早课,你们内侍省也要参加!”
说罢,女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了个口哨。很快,山林中一位侍卫打扮的青年骑着一匹骏马,一手还牵着一匹,一人两马,朝着女皇奔来。
女皇翻身骑上那匹空马,一扬马鞭,冒雨绝尘而去。
回到宫中,女皇更衣沐浴。淋过雨的身子一下坠入热腾的太初池的温泉水中,仿佛一瞬间,每一寸毛孔中的寒湿和黏腻都被冲洗的干干净净,舒爽极了。
靠在浴池边,女皇点点滴滴,回忆起今天女扮男装“偶遇”公孙长秋的事,渐渐觉得有些不痛快。
公孙长秋的确有才,讽刺当朝权臣乃是吕不韦和秦桧一流的弄权奸臣,倒也罢了。但他那句话,分明还暗指了身为当朝天子的自己,是秦异人、赵桓这等昏晕无能的傀儡。
好个公孙长秋,在他眼中,这大丰朝就是昏君加佞臣的天下吗?!
雾气蒸腾的水面,不知怎的,竟缓缓浮现出了公孙长秋的脸,还带着那副摄人心魄的纯真笑容。女皇忍不住抬起指尖,缓缓落在了他杏粉色的唇上,
“朕一般不找美人的麻烦……”
女皇看着消散的水纹,自言自语道:“公孙长秋,谁叫你要恃美行凶,摆出一副天下皆浊你独清的姿态就罢了,还要羞辱朕一番……”
砰地一声,浴池中突然溅起半丈高的水花。內侍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腰间一沉,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女皇拐进了水池中。
看着內侍紧张的手脚乱舞,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女皇这才松了一口闷气。
要是公孙长秋就好了。
女皇的心中,突然恶意的响起了这句话。
手掌间传来了内侍皮肤温凉的触感,脖子上也收获了一个怕溺水之人对她的急切拥抱。
脑海中,同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要是公孙长秋,就好了……
要是抱着她的人,是公孙长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