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笑道人见他瞬息间形容枯槁,步履蹒跚,不由上前去扶。张梦白摆了摆手,长叹道:“我一生极重声名,却不敢扪心自问,这声名真抵得了自己失去的一切吗?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唉,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说罢不要人扶,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灵华阁,大袖拂落,心灰意冷,与来时当真判若两人。
绝情子这时才解开我穴道,我一下冲进屋里,将笑道人紧紧抱住:“你这个讨厌的道士,居然一直在骗我,骗了这么久,实在该打!该打!”
劫后余生,见我突然出现,笑道人也惊喜不已,“云儿竟然都看见了,妙极妙极,我今后再也不用装作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样子给你笑话了,哎你知道吗我装得可累了!”
我徉怒道:“那要不是绝情子告诉我这些,你岂非还要继续诓我?”
“我?我哪敢啊,只是不知该怎么跟你说而已……”
“哎,绝情子呢?她怎么不见了!”我回过神来,忙向四处张望,只见远远松树林间,那黑影正无声无息地飘然远去。身法飘逸,羽衣翻飞,仿佛一只悠游自在的黑色仙鹤。
我痴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油然感叹道:“我真的好羡慕她啊,无爱无恨,不怨不痴,真正太上忘情。云游四方,一心追寻武道至境,我若有此福分,那不知该有多好。”
笑道人道:“云儿莫不是想修道了?这有何难,待我们做完眼前大事,我为你梳高髻、披绶衣,做一对逍遥江湖的神仙道侣如何?”
“真是够了,臭道士你又打趣我!!”
灵华阁内,一时间欢声笑语,惊起一树白鸦。
过不多时,君海棠果然再次来了书信,这次却是三盟盟主商量已毕,联合势力向秦川进发。因需要我在前引路,我遂与笑道人快马加鞭赶往秦川。
那一场血战真是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青龙会不仅调集了大量高手,连整个唐门也参与其中。三日三夜后,三盟势力才终于攻到太白苍穹阁,也就是明月心公子羽的最后防线。这两人也当真天纵英才,明明在兵力损失大半的情况下,仍能令三盟久攻不下。曲无忆困于百晓生的奇门遁甲,叶知秋被公子羽逼得连连后退,君海棠对上明月心也是凶多吉少。可是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在场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远在北疆的离玉堂竟然神兵天降,率领万里沙一举击溃百晓生所在阵营……
苍穹阁前,寒风席卷,飞雪连天,四盟盟主于十年后再度聚首,公子羽与明月心冷眼睥睨。至此双方剩下的人马数量相当,谁也不敢贸然向前一步。
公子羽忽然笑了:“有趣,实在有趣,能让我二十八年来全神贯注的战斗,这可是第一次。”
明月心笑道:“也是最后一次。”
公子羽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碧绿的药丸在掌心。
旁人不明所以,我和笑道人却都暗暗一惊,再瞧水龙吟阵营前方,君海棠也是秀眉微蹙。
明月心笑得愈发诡异:“如今太白掌门连带所有高层长老,都被我下了此药。我原先只用此药便轻而易举地让他们交代了武学秘典,但此药最厉害之处还不在于此。药中所藏,乃是南疆秘术炼制的傀儡虫。不巧的是,这些虫子以我二人心血为引,你们若杀了我和公子,就看看能不能担待太白掌门暴毙而死的罪责吧!”
叶知秋道:“好狂妄的妖女,我们四人一起上,还怕不能活捉了你们?”
话虽这么说,双方初次交锋时便已互知根底,公子羽武功之高,当今世上当真无人能比。若要活捉,也必是两败俱伤之局,何况明月心的傀儡还没有出手。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寒江城的曲无忆都已举棋不定。
“你们不要再打了。”忽然半空中传来一个甜美柔和的女人嗓音,被呼啸的北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
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东首高耸的剑碑上立着个窈窕女子,乌发雪颜,白衣楚楚,仿佛从碧落偶谪红尘的仙子,垂眼淡看人间恩怨。
我与笑道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天香白云轩”?真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到她。
只听她道:“诸位英雄,可能你们有些人认识我,有些不认识,但这都没有关系。我白云轩曾为公子羽和天香师门决裂,随后又因公子羽钟情于唐蓝而不再给青龙会效劳。所以我如今并不站在你们任何一方,实在是个,正道或者邪道都混不下去的……孤魂野鬼。公子手上这药名叫‘憔悴东枝’,是我当年以天香医术结合苗疆蛊术所制,实在为祸不小。小女子斗胆,想以配制出蛊虫解药为条件,换得诸位放青龙会和公子一条生路。至于青龙会,也应即刻撤出太白,百年内不得再扰乱江湖。诸位以为如何?”
别看这白云轩柔柔弱弱,一番说辞竟惹得众人议论纷纷,太白雪顶不复寂静。
明月心眉间忽有一丝黯然,“原来这药丸是你炼制的。公子将它交予我时,终究没有提及。呵呵,‘交柯之木本同形,东枝憔悴西枝荣’,我早该知道是你。”
白云轩也凝视着她,“是啊,交柯之木本同形,同为女人,你我这又是何苦……”
再看向公子羽,他依然脸带青铜面具,不知是何表情……
“真没想到,这样大一场纷争,最后竟是由白云轩出面调停。”
说这句话时,我已了却太白门派内一切杂务,终于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和笑道人在泼墨岭上静坐赏雪了。至于掌门经此一劫,打算如何处理与真武的关系,论剑大会还是否照常举行,对死去烈士们如何安葬,甚至……打算给我什么褒奖,哎,这一切都随它去吧,想想都头疼,也与我无甚关系了。
其实只要八荒三绝还存在,青龙还未死,野心还未灭,江湖就总有一天会再次掀起巨浪。但凡事何不放乐观一点呢?后人自有后人的办法。
“这白云轩啊,还是对公子羽未能忘情。”笑道人道:“说来也怪,江湖不过纷争,最后终归于平淡。你看现在江湖中的传言都变了。四盟合力对抗青龙会的惊天一役,也不过寥寥数语便可道尽,云羽二人之情爱,却有无数版本流传不息。”
“可见绝大多数人所依恋的,不过是这凡俗琐碎的温暖,”我向他一笑,接道:“哪怕这只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传奇。”
“云儿,昨日师尊传信给我,说他牵连太白错已犯下,无颜再任真武掌门,当退隐玉屏峰了此残生,以为谢罪。”笑道人神情忽然郑重起来,皱眉道:“不过他要我即刻回真武接任掌门,主持门内事务,云儿放不放我走?”
“那有什么放不放的?当然大事重要。”我答得爽快。
谁知笑道人听了却立马撅起嘴来:“哼,云儿不够喜欢我,都不留我,一点都不像女孩子。”
我晕……
“好好好,你比我更像女孩子,行了吧?”真怕他下一句会说出“要抱抱,举高高”之类的话……天呐,我到底在想些什么?绝对是被这臭道士给传染了!
“我当了掌门,可就不能随意下山了。”笑道人忽然又认真地说出这一句来。
我一怔,“是么?既然这样,便由我去看你吧,绝情子还欠我一场比试呢。我们击掌为誓,做个约定可好?”
“什么约定?”
“清明花酒,中秋月圆,除夕上元,一期一会。”
“好,就依你所言,可不准失约啊。”
“那是自然,我要是失约了,你派八台大轿过来请我,我准会来!”
“嘿嘿,你玩笑倒也越开越溜了,真武哪有大轿,只有毛驴~”
“少贫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