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之道,全凭乎神,神足而道成。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神练成道,剑神合一,是近道矣。太白剑法,外兼各家拳术之长,内练阴阳中和之气。盖使剑亦如使拳,不外意气为君。习剑四要,一曰胆力,二曰内劲,三曰迅速,四曰沉着。此四要者全在观变。彼微动我先动,动则变,变则著矣。时下流行之剑法重招式而轻内劲,一味疾险,虽剑光耀目,实类花针,不足称也……”
我提笔在铺了白沙的地面上写下剑谱,这样每悟一段,也可方便毁去。
“笑道人,我从前每每默诵长庚剑谱之时,虽知其中强调剑气同修,不可偏废,却因其对练气之法讲解不详而生困扰。方才听你说了真武心决,忽然茅塞顿开。不知你可觉得……这长庚剑谱所言内修心法,与真武一样源自道家?”
笑道人悠悠一叹:“确是如此,除此之外更有多处能互相印证,太白‘烟霞满天’与真武‘画水微明’几乎都像同一招了。谁能想到两派武学竟意出同源,只是各有侧重和突破。唉,两派门人几十年来争论不休,岂非令前辈笑话?”
“方才你说真武两仪剑,于运动之中,当手分阴阳,身藏八卦 ,步踏九宫,与下一章似乎……你再施展“和光同尘”与我一看……”
云海之巅,我与他二人一心沉入剑道,日日对练,切磋研磨,只觉时光从未流逝得如此之快。长庚剑谱果然神妙,真武剑法亦使我大有启发。常有神明洞开、一日千里之感。这段时间如此平静祥和,仿佛真武山上万古恒一的云卷云舒。只是我心中从未忘记,若不是与青龙会的决战即将到来,这长庚剑谱,我断断是没有资格习练的。可为了师兄,为了生我养我的太白美景,破个门规又有何妨?
这一天夜晚,我因内功修为又提升一层而欣喜不已,怎么也睡不着,遂披衣步出中庭,抬头望见月华如银,轩轩朗照,庭中花木弄影,清香暗度,忽然感叹:若有一日再回不到此等仙境,那该有多可惜。
忽然,屋顶上似乎传来一丝轻微的呼吸声,我自习练长庚剑谱之后修为大进,知觉也比往日敏锐,当即喝道:“谁?!”
衣袂飘拂声中,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俏丽身影降落到地面。
“你!你是——”我心下大惊,这个少女年纪与我不相上下,发髻高挽,道冠峨峨,衣摆上绣有仙鹤与阴阳鱼图案,长眉斜飞入鬓,清秀与煞气并存——不是绝情子是谁?
真武门下最杰出的女弟子,论剑大会上曾令我两度败退的人!
“你要做什么?”我拔剑在手,凝神警惕。
“你不必紧张,我若想对你下手,早就下了。”她面无表情,只轻扫了下手中拂尘。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有什么事要在这里说?”我环顾四周,她带我来的不是别处,正是笑道人居住的灵华阁,只是这个距离,又恰好能使笑道人听不见我们谈话。
绝情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是真武‘紫府双璧’中的绝情子,可知与我齐名的另一璧是谁?”
我摇头。
她一挥拂尘,“你所认识的笑道人,便是‘紫府双璧’中的多情子。”
四下里一时静了。
“你骗人。”我心神剧震,“笑道人……他怎么可能,我与他相识这么久——”
“你是不是还想说,他武功根本不能与我相提并论?”绝情子瞥了我一眼,“其实你自己也有些怀疑不是?他为何一路这般帮你,甚至到了同气连枝、生死与共的地步?”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颤抖着声音问。有些事情,不去想也好,一经点破,反而令人后怕。
“武功低的假装绝世高手当然不易,可武功高的,想要扮成入门不久的毛头小子,那可就太简单了。”绝情子转身道:“笑道人奉掌门师尊张梦白之命,下山云游,实则欲赶在青龙会之前,从你那里取得长庚剑谱。张梦白向来看重他,我又无意于继任掌门,此事他若做成,便会将下任掌门之位传承予他。”
“你是说……他、他一路对我千好万好,只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那九华城中的杯茶相遇、杭州城外的喂水之恩、水龙吟渡口的同仇敌忾、帝王州盟中的患难相扶……还有,还有这些日子的不拘形迹、相交尔汝……“为什么……”我艰难开口,心里倒并不觉得如何悲愤,只是悲哀……
“当然,我要告诉你的,还有另一件事。”绝情子不理我的暗自感伤,昂首道:“我知你亲眼见到真武引来青龙会,覆灭太白,故而迁怒于真武。但实际上,真武也有自己的苦衷。”
“张梦白当年与太白风无痕、独孤飞云等为友,在此襄州高山之上,云海之间,悟道大成。但却少有人知,此三人年轻时也不啻为一代风流俊杰。张梦白曾与天山魔教妖女洛霜红有过情孽纠缠,但此人惧怕悠悠之口阻碍他登上真武掌门之位,竟在洛霜红为他生下一女当晚断袂绝情。但这洛霜红也是个烈性女子,为报复张梦白,竟将女儿弃于真武殿前,转投风无痕怀抱。后又挑拨离间,更让张梦白在第一届论剑大会上惨败于风无痕。自此,张梦白对风无痕恨之入骨,视其为毕生敌手。可尽管张梦白多年来辛勤建树,武功却始终不能超越风无痕,而这,便给了公子羽可乘之机。
公子羽以助他击败风无痕为条件,让张梦白带其上太白参加论剑大会,他却在暗中埋伏人手潜入其中。待张梦白混乱之中发现青龙会阴谋,公子羽又翻出他从前的风流韵史,以及真武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加以要挟。此举既能令张梦白颜面无存,又能让真武一个泱泱大派名誉扫地,你说张梦白怎么能不助纣为虐?”
绝情子这一段话真是令我愈听愈奇,不由脱口而出:“什么是真武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绝情子道:“张梦白当年心中痛悔,将那被弃于真武殿前的女婴收养在门派之中,待其长成,甚至还赋予高位,让她成为下任掌门的继任人选之一——”
我一声惊叫:“难道说、那个女婴……那个女婴……就是你?!”
绝情子突然出手如电,在我颈间疾点,封住了我的哑穴。
“该来的总归是来了。”
灵华阁原本寂寂无声,忽然,笑道人房内的灯不知怎的又亮了起来。
“弟子拜见师尊。”笑道人单膝跪地,恭敬道。
张梦白颔首道:“你做得不错,我日日见你们在太极广场练剑,果然进境神速。怎么样?可将那长庚剑谱尽数学会了?”
“师尊有命,弟子不敢有违,只是这长庚剑谱,恕弟子不能交予师尊。”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梦白目露寒光,“你莫非是与那小姑娘假戏真做,竟要不顾真武大局了吗!”
“我……”笑道人顿了一下道:“师尊,难道与青龙会狼狈为奸,便是顾全真武大局了吗?”
“大胆,”张梦白怒道:“你怎么就不明白为师的苦心!与青龙会联手只是其一,借青龙会之力,我真武便已轻易压制太白,夺得了天下第一剑派之声名。往后再逐一取得八荒三绝中的青囊书和孔雀翎,武林至尊也不在话下!你难道不想光大真武,再在此基础上重振中原武林吗?”
笑道人暗自握拳,低声道:“师尊若当真为了光复真武,与青龙会假意联盟,那也罢了。只怕师尊是怕绝情子身世之谜大白于天下,落得个身败名裂、晚节不保吧!”
“你……逆徒!”张梦白气得须发皆张,袍袖中真气鼓荡,一把抽出笑道人背上之剑,对准他胸前——“是谁!是、是她告诉你这些的,对不对!”
笑道人全无惧色,仰面道:“这个秘密绝情子不仅告诉了我,更已告知门中涵虚、道纪、冲和、玄诚四位师父,师尊今日若杀了我,这秘密,便会传得门中人人皆知。师尊你——”
话未说完,笑道人痛哼一声,竟是张梦白将长剑刺入了笑道人胸口!与此同时,我也在窗外一声惊呼,但全身穴道已被绝情子点住,动弹不得,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师尊你……你回头吧,”笑道人捂着伤口喘息道:“真武武学不及太白,尚有后辈弟子励精图治,怎可一意求胜便不顾立身立派的根本道义!师尊岂会不知公子羽手上血债累累,若助他们纵横武林,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惨遭屠戮!弟子相信师尊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只要及时收手,断绝与青龙会的往来,师尊当年的秘密便不会再有任何人知晓。”
“你……你竟敢……”张梦白做梦也想不到转眼间便大势已去,“为了坏我计划,你竟连……竟连未来掌门之位也不要了吗?你信不信我现在便废了你!”
笑道人闭目道:“师尊……我一开始接近云广寒,确是为了得到剑谱,然而看到她为拯救门派四处奔波冒险,明明无力支撑却还强自镇定,我的内心开始动摇。一个人欲得到什么,必定会失去什么。不想得到太多,也就不会失去太多。我曾经为得到掌门之位成天算计,辜负了很多人的情谊,却从没有仔细想过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和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在一起时,我才会忘记自己是身肩重责的真武大弟子,才发现真正能让人快乐的,是鸥盟鹭友、两无嫌猜。虽然我辜负了您的期望,可我不愿意违背自己的真心。师尊,难道您就没有为辜负洛霜红的深情,而后悔过吗?”
……
张梦白良久没有回答,终于,扔下长剑,重重叹了口气。
“可笑啊可笑,身为真武掌门,我竟连红尘爱恨都没能看破。如今,连亲生女儿都要与我为敌,可见我这个父亲,实在做得失败透顶……绝情子脱略潇洒,像极她母亲。你所说的,也很有道理。人最难的,便是见到自己的真心,既见真心,又何惧名誉扫地?”说罢,又“哈哈”、“哈哈”苦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