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也愣了,而钟七娘则摸出左边荷包里带的一个小小的,摆着好看用的银元宝,叫那些仆妇给桃花治病,然后把孩子带到了自己的院落里,交代丫鬟们好好照看,当时昭君也才五六岁,长大了点就直接跟了钟七娘,从三等丫头当起。
她的姐姐桃花终归还是去了,缠绵病榻两三年,全靠妹妹的月钱和钟七娘的赏赐来补贴,还是病根难除,她早就没了生的意志,临前抓着昭君的手死死不放,眼睛却盯着悄悄带昭君出来的钟娴。
当时,钟七娘已经不在了。
桃花是钟娴亲眼看着死去的第二个人。钟七娘的死无声无息,意识慢慢散去,钟娴无论如何也抓不回来,而桃花的死也并不壮烈,她挣扎着给钟娴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枯瘦的手抓着妹妹,美貌早就不复存在。
“你放心,”钟娴沉声说道,“她是我亲眼看着长大,她不负我,我便待她好,将来会给她预备一份嫁妆,让她好好地嫁出去。”
桃花流着泪使劲儿点头,想再磕头却没办法,眼睛使劲儿地看着妹妹,摇着妹妹的手,示意妹妹一定要好好地做事儿,好好地给主子帮忙,昭君当时哭的稀里哗啦,哪儿还说的出话?
钟娴在那个木板床边坐了下来,桃花还怕自己的床榻脏了小姐的斗篷,摇头不已,钟娴没什么可以安慰她的,想了想,说,“我有一个故人,她和我长得很像,也是位可爱的小娘子,也叫钟七娘,你若地下有灵,便替我好好地找她,照顾她,如果你看着她好好地投了胎,愿意的话随她一起吧,她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
——而我,估计这辈子都没办法下去陪她,也不能陪她。
——我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为了她活下去,为了她的弟弟好好活下去。
“奴婢愿意。”桃花像是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对这种要求毫不恐惧,反而脸色潮红,回光返照之时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就为了回报七娘的恩情,奴婢也愿意给七娘的故人做牛做马,等奴婢去了,定去找她,陪着她,不叫她孤单。”
钟娴点点头,轻声道:“那我就多谢你了。”
昭君曾经抱着钟娴彻夜痛哭,说,自己一直想要为七娘做更多的事情,这样她就可以做大丫鬟了,可以更好的照顾阿姐了,可是当她成了大丫鬟,她的阿姐却不在了。
她还说,阿姐当年也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她,才努力地想要当上大丫鬟的,她因为美貌而被选中,却没想到会因此丢了自己的一辈子。
她最后问钟娴说,七娘,你说,为什么阿姐要这么命苦呢?
钟娴真的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拍拍她的脑袋:“闭了眼,她就不会再吃苦了,这辈子吃够了苦,下辈子好好享福。”
昭君努力的用自己的小脑袋点点头:“阿姐人那么好,下辈子肯定会享福的。”说完她想了想,又有想哭的趋势,“可是七娘,我想阿姐……”
钟娴拍拍她的头,她还问:“七娘要是哪天想走了,把我一起带走吧,除了七娘,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了。”
钟娴当初吓了一跳:“你怎么觉得我要走?”
昭君人小,不懂事儿,眼睛却尖,直觉也灵:“七娘不喜欢在家里待着。”说完想了想,“七娘要是想早点出嫁,一定得带我……得带婢子走!七娘到哪儿我到哪儿!”
钟娴捏捏她的鼻子:“成啊,到时候我就把你装在箱子里,当嫁妆带走啦。”
……
想到当初所说的,钟娴坐在桌子前,笑着叹口气:“昭君也长这么大了——她再长,我出嫁的箱子可就塞不下她了,到时候可得打个大箱子,我就把这活宝贝带过去。”
一屋子的丫头都笑了,甄霁提了个食盒进来,说:“ 那七娘就得少赏点心给她,这丫头最近可叹吃了,都胖了好多。”
说完她就把食盒放到了桌子上,“厨房加了道炸鸡肉丸,外面裹了面的,七娘要是觉得不合口,我就让重做去。”
话音刚落,昭君就从外面跑了进来,钟娴仔细看了看她,说:“你怎么还散着发啊?”
“七娘,福公公他又来了!”捂着自己的头,昭君跺跺脚,“快快快,侯爷叫咱们出去接赏呢!”
钟娴听完眉头一挑,屁股都没离开凳子,只是转头对小乔说:“给公公再备一桌点心茶水,再让厨房下碗面来,我起得晚,宫里这个时候差不多也晌午了,公公可能没用饭,把公公招待在院子里,我吃几口就过去。”
小乔应得又脆又响,钟娴提起筷子,先夹了个汤包吃了,才开始一口一口喝鸡丝粥,粥上撒了小葱,她还特地去挑有葱的地方喝。就这么慢悠悠吃了大概十分钟,等她夹起一个炸丸子时,门口又来了人。
——刘氏的大丫头牡丹,踏着威风的步子,却低着头进来了。
“七娘,侯爷唤您呢,”牡丹看着钟娴慢条斯理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敢冲这位发威风,毕竟,七娘可不是十四娘,“宫里来人啦。”
“就算是阿爹来了,他也得等我吃完饭再叫我。”钟娴说,“你出去。”
“可是……”
“福公公有说介意等吗?”钟娴冷淡地问。
牡丹闭嘴了——福公公自然是愿意的,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还笑着说是应该的,是他来早了,是太子殿下想极了自己的未婚娘子,但安宁候却不愿意了,他有意在福公公面前发发做父亲的威严,便打发牡丹来叫人。
叫钟娴说,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啊。
安宁候是有意威严一把的,可惜,这威严在钟娴面前什么都不是。
“出去,七娘叫你出去,你还站着干什么?”昭君一向是个敢动手的,伸手就开推,牡丹还梗着脖子斥责:“披头散发来当差,这就是你的教养?!”
“我乐意。”钟娴咽下一口丸子,幽幽出声。
牡丹彻底收声,心下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偏偏是这么个人当了太子妃呢?明明她们的十四娘更适合母仪天下!太子怎么会喜欢这么个娇气,出口惹人厌,平时又冷冰冰的人!
可惜,心里再恨,牡丹也不能抱怨一个字:“那婢子这就去回了侯爷。”
等钟娴终于姗姗来迟,才到门口,安宁候看到她的身影刚想摆摆威风,福公公却笑着道:“还请侯爷回避,咱家有太子殿下嘱咐的私话要说给娘娘听。”
从院子另一个门过来看热闹的钟延吹了声口哨,被钟良狠狠瞪了一眼,前者毫不在意,笑嘻嘻地上前道:“福公公,好久不见哈?您身体可好?”
这回不仅安宁候吃惊,刘氏吃惊,连福公公也吃惊了:“延郎君何时回的帝都城?哎呦,倒是老奴无礼了。”说完他就是一鞠躬。
“不久,昨天刚回,”钟延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个盒子,搞的钟娴不由得去看他是不是练了袖里乾坤,“这是我亲手做的,替我谢圣人的方子。”
“那老奴谢延郎君给的好差事啦。”福公公干脆地吩咐身边的小太监接过盒子,好好拿着,转身对钟娴说:“不知可否讨娘娘一杯茶喝?”
“公公请。”钟娴点头,心里默默把事情梳理了一遍,立马恍然夏澜衣到底要干嘛。
她还记得昨夜钟延和她说的话。
“太子虽无子嗣,圣人亦无嫡长孙,对美色也不热衷,但是,宫里有人暗传,太子昭媛许氏,其实有孕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