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的院子,在安宁侯府不算最华丽的,却是最自由,最舒适,最宽敞的。
这和钟娴这个人本身有关——她对管家理事不感兴趣,数学不算太好,懒得为个把权柄去跟刘氏计较,因此她顺顺溜溜地把管家大权交给了刘氏,从安宁侯那里早早要到一个好院子,起名‘乌衣世’,又在院子里让人竹架子,开出些地方填上土,种上些花不说,还种上了葡萄桑葚,
每个夏天,这乌衣世就是整个安宁侯府最阴凉舒适的地方,一进院门就能闻到花草果实的清甜味道。
钟娴的原身钟七娘似乎也很喜欢这些,院子里的蔷薇就是她种下的,开花的时候爬了满墙,满墙都是如少女一样娇嫩的艳丽花朵,每次钟七娘看着它们都能开心的多喝半碗粥,搞得钟娴不得不接受了这种不符合她审美的花。
偶尔钟娴也会回想钟七娘的模样,在心里觉得搞不好,那个时候钟七娘是羡慕那些蔷薇的。
无忧无虑,娇艳照人,惹人疼爱……这些都是钟七娘求尽她短短的一生而不能得的,而钟娴自认她也是做不到这些的。
这恐怕也只能是希望了。
此刻,钟娴百无聊赖地躺在一张镂刻有百花朝凤祥云景的拔步床上,一头漆黑长发散在肩头。
她正静静地翻阅着,随着夏澜衣的礼物塞过来的一本书。
自圣旨一下,他就隔三差五送东西,还直接送到钟娴闺房,没过几天,全帝都的人都知道太子疼老婆这件事了。
据一同被塞进梳妆盒里的手写信来看,这本书还是太子殿下手写的,并且那笔烂字还写的信誓旦旦,这本书记载的皇家秘闻虽然不保证一定全面,却保证一定真实云云的话,随书奉上一小册皇室妃嫔皇子关系表,钟娴扫视了这一系列东西以后也得承认,夏澜衣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最好了。
你总不能要求一个偏科的理科生办到更多的了,钟娴作为一个文科生,深知其中奥妙————这着实不是贬低夏澜衣的智商,只是政史地与理化生,本来就是两种不同方向的思维模式,想死记硬背,可以,想学好,难。
这就更别提偏科的人了,偏科的人走的是极端路线,能在另一条路上做到合格也就够了。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外间里的小乔立刻走了进来:“七娘,怎么又叹气呢。”
钟娴抬头看着那张娇美地令人不愿意眨眼的脸蛋儿,心情倒是好了些:“没什么,看太子给的书呢,顺便哀嚎哀嚎我的太子妃生活。”
一旁随身侍候的大乔噗的一下笑出了声,坐到了钟娴的床边,从旁边的西洋镶宝彩绘玻璃小几上倒了一杯茶递给钟娴,笑咪咪地道,“这小几还是太子送来的呢,福公公还说,太子知道您老是懒得起床,干脆让您再舒坦舒坦——只一点,”她竖起一根青葱般的手指,脸上都是狭促,“别懒死了就成,该当的太子妃还是要当的。”
她说着又凑过去了一点儿,丰盈柔软的胸脯都压在了钟娴的胳膊上,按摩似的晃动着,“听说,牡丹亭那边,气的连侯爷新赏的一套彩釉多子茶具都砸了,十四娘也被训了,哭了好些天呢。”
阖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七娘喜欢漂亮的小娘子服侍,不但要漂亮,还要身段婀娜,身子丰盈,别的不说,大乔小乔就是其中的中翘楚,这对相差一岁的姐妹花,一年比一年美艳,美艳的连安宁侯都要多看几眼,看的刘氏心口直慌,暗恨小贱.人就是小贱.人,连身边的丫鬟都是狐媚相!可恨居然不能打杀出去!还好,还好这俩人是钟娴的丫鬟,安宁侯再没脸,也不会做出要女儿丫鬟的没脸事。
不过钟娴倒是看出来她这种庆幸了,也听钟惠无意中说过这种庆幸,直接笑了出来:“难道他干的没脸事儿还少了?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而已。”
说完,她转头就去吩咐管事的婆子:“今年新进的小丫鬟,挑几个长得好的给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阖府上下的小郎君们都以看望七娘为乐子——实在是她身边的丫鬟长得太水灵,太勾人了,偏偏温柔小意倍至,把几个家有胭脂虎的兄长羡慕的几乎口水滴答。
做阿兄的也是不好要妹妹丫环的。
几个大点的郎君只好扼腕叹息。
也不是没人想着偷吃的——去年过年节时,妾室王氏所出的钟五郎想要对小乔动手动脚,结果极其悲惨。
钟娴用自己的方式给郎君们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美好’回忆,用抽打这种独特的教育模式告诉他们,谁不好惹。
钟五郎连小乔的手都没摸够,就被钟娴一把冲了进来,揪住了耳朵就往外甩,而随后,一向马上威风,床上也威风的钟五郎直接被钟七娘拿着条拂尘从乌衣世打到了刘氏的牡丹亭,嘴里的刻薄话没少一句,打也打得哭爹喊娘每个消停。
安宁侯府的庶兄庶弟见到这一场景,下巴都要惊掉了不说,谁还敢碰钟娴的丫鬟?
王氏也不是不哭诉的。
她跪在地上,泣涕涟涟,拉着安宁侯的衣衫不放手,娇声怯怯:“七娘好狠的心!不过是一个丫鬟,开了脸给了兄弟又怎地?一个丫鬟,也敢
狐媚地勾引五郎,就算是被打杀了,也是她的命!”
这话说的刘氏都要翘起嘴角——身边有狐媚丫鬟的钟娴,可不也是个该打杀的?
钟娴一袭紫色百花群,手里握着莲柄拂尘大声冷笑三声,脸上也不见恼火,指着跪在地上的王氏慢悠悠地说:“哦——那么王氏,你也合该打杀出去不是?一个丫鬟,也敢狐媚地勾引一品侯爷,就算是被打杀了……也是你的命罢。”
王氏听了这话,脸立马羞红了,恨不得马上就把头埋进地里去——她当年正是安宁侯的大丫鬟,爬上了主子的床得了宠,这才做了妾室,如今儿子都快娶娘子了,明年也要被荐官了,自己马上就能让儿子争一口气了,结果自己马上就要被人遗忘的出身,又被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所有人
的面前。
王氏一口气上不来,低垂着头,没有投向钟娴的目光不可谓不恨。
每个人都有不能提及的黑历史,钟娴知晓自己正是一指头戳中了王氏的黑历史,而这一举动无疑也惹怒了安宁侯,自己的风流事被女儿说出来,自己的妾室被女儿瞧不起,怎么能不发怒?
更别提他看着王氏哭泣的模样,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自己的阿娘跪在嫡母面前伏低做小,嫡母却百般苛刻,自己也还是如履薄冰地做着庶子。
如今做了一品侯爷,自己已经发誓要做慈父,努力给予嫡庶平等的待遇,结果他的侍妾和庶子还是被人瞧不起,五郎一个郎君还被七娘一个小娘子追着打,岂有此理!!!而且这嫡出的女儿大了,最近也越发不好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