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里办公室风声鹤唳,那个叫钦少的人来了两回,走之后总经理办公室就乒乒乓乓一顿响,唯一在里头全程围观的安琪,出来时面容紧绷:“皮都绷紧一点。”
林杉捧着杯子去茶水间,安琪靠在窗边抽一根烟,隔着层雾看她:“林总放弃谢老手下酒吧会所的管辖权,江湖规矩,换,祸不及家人。”
杯子放到滤水器下,按下开关,开水倾下来扑开水汽,就在安琪以为眼前的女人不会回应什么的时候,她走过来把他夹在指间的烟摁在烟灰缸里,神色极淡:“若我是被缚在城墙上威胁他的人质,他亦是第一个不犹豫射杀我的。电影看多了吧?江湖里讲情义?我倒觉得,拼的是演技,你说呢?”林杉抿了口水,最后的时候侧脸和他定定地对视两秒,嘴唇张合。安琪眼底一缩,不及问什么,侧着的耳朵动两下,陡然暴发一股怒气,冷嘲热讽:“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就你这样,也配花这么大代价去换?!”
林杉还没反应,门口林松拢着眉面色阴沉:“安琪。”
安琪也不怵,像是不吐不快,流露出几分江湖气:“辛辛苦苦拼了这么多年,眼见唾手可得了,我不服!”
林松走进来,皮鞋磕在地上,声音压得沉沉的:“跟了我两年还这么沉不住气?鼠目寸光!”
安琪一愣,偃旗息鼓。
林杉在边上听得好笑。诱敌之计?缓兵之计?声东击西?孙子兵法他倒驾轻就熟。
这对林杉倒是件好事,他无暇管她。所以她趁着周末上超市逛了一圈,回到原来住的地方,美美地做了一顿饭。走的时候没有退租,东西也不愿意多带过去,实在明智。
“压在储物柜底下用丝绒盒子装着的是什么?卡片上写的又是什么?”
进了房间想起这句话,拉出衣柜底层的抽屉,盒子照片通通不在。他果然来过了。怎么乱动人东西!
林杉咕哝两句,又把带过来的小盒子搁进去,翻到床上去睡午觉。
朦朦胧胧间听到外面轻微的声响,她翻了翻身,又睡过去。
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时间,只觉得怎么睡都不够。穿上拖鞋打开房门,一个身影背对着立在厅里,林杉揉了揉眼睛不能置信:“宣箫?”
那人影转过头,苹果脸瘦成瓜子,笑容疲惫:“是我,我回来了。”
这怎么是宣箫?那姑娘活力四射阳光灿烂,不过短短几月——
“杉杉,我不知道去哪里。回来陪你好不好?”那双眼睛泫然欲泣。那男人带走她时势在必得,如今她伤痕累累。
林杉上前抱住她,一句不问:“正好回来看房子。”
宣箫疲惫至极地睡了一觉,醒过来林杉已经不见,桌上几个盘子倒扣,一张便利贴:吃饭。
没有表情,艰涩生硬,安慰也不会。宣箫轻轻笑起来,摸了摸盘子侧面,仍有余温。
木板门笃笃两声,宣箫去打开。门外人见到她:“我来看看你。”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宣箫点头:“让他不必担心,我原来也是这样生活的。”她侧身:“要不要进来?我正要吃饭。”
桌上倒扣的碟子掀起,香味慢慢荡开,宣箫给他盛饭递筷子:“她应该刚走不久,见到了吗?”
男人点点头。他的车子停在对街,见她走了才上来。
她做的菜,手艺一般,口味偏淡。宣箫敲碗:“这是做给我吃的!”
唐信微囧,搁了筷子举步去那紧闭的房间。
窗帘又是关得死死。唐信把灯打开,墙上高低错落的伞又落入眼里。集伞的习惯还是第一次见,鲜艳之极的颜色也完全不似她的喜好。
他又去开她衣柜里的抽屉,寻宝一样,果不其然又发现一个小盒子,打开来瞬间气急攻心。这混蛋!
宣箫送他走的时候发现他脸色不很好,火上浇油:“之前她三不五时地做恶梦,半夜常能听到她房间里的惊叫声,似乎日日不能安眠。她近来气色好了许多,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如果她和她哥哥过得不错,就别打扰她了。”
林杉寻到的那个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唐信不知道,不是他更不会是林松。隔了一个月,她又已经截然不同。这是好事。他不必再担心她伤害自己。唐信不能和宣箫解释,因为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要觉得是自作多情,他只能点点头:“若只是我爱她,她当然不必非要和我在一起。”
可如果她也爱我,我怎么甘心。
门在身后合上,唐信立在昏暗的走廊上,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里头装着的是宴会那日他给她的项链。亦是大学时他送她,她声称已经丢掉的项链。
前不久他来过一趟,发现她的大部分东西并未带走。他在她的储物柜里发现了自己的照片,似乎是大一军训时的样子,穿着迷彩服颇有些英姿飒爽。她和他完全不同系不同专业,除了是她拍的,他想不到别的可能。而那时候,他记得他和她还并不熟络。照片背后用水笔一笔一划,写了三遍他的名字:唐信唐信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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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杉回到家里,阿姨迎上来:“林总今晚不回来,您吃过饭了吗?”
林杉点头,去二楼的书房。
酒鬼老爸一有钱就买酒,她把零花钱藏到枕头下总难逃劫难,他说,杉杉,重要的东西如果不能随身携带,那也要藏在别人预料不到的地方。他得意地用剪刀剪开床单的针缝,里面洋洋洒洒落出来一堆毛爷爷,看得她目瞪口呆。那时候,他还是她眼中的好哥哥。
书房里满满三个架子的书,古色古香的红木直抵天花板,放在上面的全是厚重陈旧的古籍,久无人碰已经落满灰尘。林杉抬来椅子,又搬来一个矮敦子踩上去。他185,高她20公分有余。她稍稍踮起脚,视线一个个滑过去,落在那本新华字典上。脊骨中间的灰落了几个指印,似乎不久前才被碰过。
手指刚要触到,门吱呀一声轻响,林杉顿住,后背头皮全部发麻。“你在干什么?”
林杉手指一转,随手取下一本握在手里,转身看见他靠在门口,眯着眼如同蛰伏的野兽。他慢慢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手:“下来。”
林杉把书递过去,蹲下来从矮墩上站到椅子上,再从椅子上下来,心跳慢慢平稳。
林松捏着书随意地翻了翻,还给她:“这书看这么多年你也不腻。下次要拿书找阿姨来帮你。”门嗒一声合上。
僵硬的脊背松下来,林杉拎起手里的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小人立在奇形怪状的星球上——《小王子》。封面破旧折损,掀开来的空白页上,一支手绘的玫瑰绽放,右下角的落笔赫然在目:杉杉。
呲啦一声。
林杉把书随手塞回去,手里攥着的纸张揉成一团,扬进垃圾桶,眼里温度清寒一片。林松,你浇灌的玫瑰,早已被你亲自连根拔起,枯萎成尘。
她回身往书架上又看一眼,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