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最近我们家的生活状态是这样的:我在看剧本,周韵在看火影;我在给编剧打电话,周韵在看海贼王;我在问候葛大爷近况的时候,背景音又变成了银他妈。我听着身后那嘴炮堪比冯小刚的大叔音,还要忍受着周韵拎着儿子的短胳膊短腿儿,对着屏幕上一个黑发刘海儿过鼻梁的男人喊:“看!银时他老公!”
我堵住话筒忍不住回头:“你这不是逆......逆你自己CP么?”
她眼睛瞟都不瞟我一眼的:“银时是老攻,他是老公,很和谐。”
我就觉得,到了最后《让子弹飞》拍成那个样子,除了是因为和葛优在一起拍戏的私心之外,与周政委天天耳濡目染的家教是逃不了关系的——要不然你说我前三部片子也没拍成这样啊是不是?我就这样天天在各种死去活来的BL背景里给葛优和周润发写邀请函,一不小心就写成了情书。连周韵都说,这情书写的我给82分,其余的以666的方式给你。之后还醋溜溜的说,你怎么就没给我写过?
我说:“那怎么说也算是你追的我,你也没给我写过啊。”
她特不忿的一拍桌子:“我短信少发了吗?”
我说:“是没少发,那都是什么啊——动漫经典台词集?”
壶口一别,竟有二七。春风秋月,杨柳依依。惦念他太成习惯,习惯到我都几乎忘记了,我喜欢他,何止是一日两日,而是不可救药的十四年。我喜欢他的一切,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就是把我眼睛挖了,他也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好。我拍戏的时候很迷他的背影,特意叫了个摄影师跟在他身后拍,他偶尔会回头摆手示意我们适可而止,但是不躲,阳光笼着水波的纹路照在他的脊背上,像是一块温润朴拙的玉,这些都被收到镜头里。这时廖凡牵了匹白马过来,叫我:“大哥,骑马呀?”
我问葛优:“你会骑马么?没见你骑过。”
他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点在太阳穴附近,皱着眉很努力的想了一会儿,对我说:“还是骑过一回的。”
我说:“你骗我啊?我都没见过你拍古装戏......”可他平时不骗人,我不由得也去细想他有什么机会骑马。平时是不大可能了,他连出门都很少,有运动也是被陈道明拖去打高尔夫球;《秦颂》?我陪了他那么久,他骑没骑过马我怎么会不知道;《夜宴》?夜宴里的他基本上全部都是内景戏。我想不出他什么时候骑过,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看我的眼,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想不出就不想了。”
——不对的,还有一个,寇准和赵德芳,他和陈道明,言笑晏晏,并着肩,骑马走过北宋汴梁熙攘的街。我突然就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多说了,我也不想多问,装作什么也没想起来的样子去牵廖凡手里的缰绳:“一回哪够,走吧师爷,我带你去溜一圈儿。”
我先上了马,然后伸手去拉他,他还真不会两个人一起骑,被我拉上来别别扭扭的侧身坐了,不习惯,也不敢乱动。那马鞍勉勉强强能坐得下两个人,我就伸手把他向我这边揽了揽,他就紧紧的贴在我胸膛上,身条顺顺溜溜的,被我抓着缰绳的双手包在怀里。我心情大好,也没有想策马跑一圈儿的意思,就松了马嚼子沿着河闲闲的走着,下午的阳光把河边的鹅卵石打磨的光滑,马蹄踏在上面叩出嗒嗒的响声。葛优坐在我身前,半垂了眼,波光映在眸子里凌凌的闪,我一时间没顾得上看路,只管盯着他离我两拳远的白净脸颊,让我想凑过去,把这点儿距离补全了,嘴唇顺着他的脖颈亲吻下来,一路向下——
要是没人来打搅,我可能真的就这么做了,可是就在我真要把想法付诸于行动的时候,马蹄不知道在我走神的时候踩到了什么,我耳边只听得到一声爆裂的声响,差一点惊了马。我怒吼,刚才那点儿好心情全没了:“张默你给我出来!”
国立他家小子见势不妙,嬉皮笑脸的跑出来,试图用撒娇来把这事儿蒙混过去:“哟,文叔,心情这么好呀?和葛大爷骑马呢?”
我说:“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孙子啊,没用,作案工具呢?交出来!”
那孩子就立马垮下了一张脸,不情不愿的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摔炮递给我。我生气,这河边全是石头,要是惊了马跑起来,极有可能滑到河里,我到不那么在乎我会怎么样,我就是担心会伤了葛优。这个突发事件弄得我后怕,想了想下了马,又把手递过去,让葛优搭着我的手跳下了马。他落地后问张默:“你玩儿着玩意儿干嘛?”
这小子就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嗫喏:“想......想吓唬危副导来着。”
我没说什么,倒是葛优笑了:“危笑遇到你,倒八辈子霉了——你自己算算开机这么些日子你捉弄他多少次了?别到时候把你给你爸送回去,你爸说我们把他好好儿的一个儿子教成讨人嫌了。”
危笑是我们副导演,也是编剧之一,和张默同岁,略大几个月,也是中戏出身的,只是毕业后一直写剧本,没多少人知道,也不大和剧组里的人交道。跟的第一个剧组就是我的《太阳照常升起》,之后又跟了一回《狼灾记》,这次算是第三次。如果让我形容这个人我会怎么说呢?好像有点儿——板,做什么事儿一板一眼的,极为认真。他喜欢赛车,算是专业的,拿过全国比赛的银奖,明明是个极富激情的运动,但是他本人却颇为冷静,我问的时候向我解释,这就像赛马一样,你说不准前面到底是什么,速度又极快,赛车手不保持极度冷静说不准就撞上了。我觉得这是好事儿,当然我也赞成年轻人是需要有冲劲儿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淘,可人到了一定岁数,就会从另一个角度看事情。你看张默,简直不减我当年,甚至在少了点儿痞劲儿的同时多了两份贼劲儿,这也就是危笑为什么会被他一直玩儿的团团转的原因了,这股贼劲儿一上来,欠揍的连我这个戏里的爹都想抽他,也就稍稍理解了点儿张国立为什么每次提到这个宝贝儿子都一副头疼的样儿了。张默喜欢捉弄危笑,这是这个剧组都知道的事儿了,但他偏生还极粘危笑,一会儿看不见就转圈儿的找,让人摸不准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我回去的时候本来还想骑马的,葛优摇摇头,说说不定道上还有多少个埋伏圈,保险起见,就别了吧。我就牵了马,和他慢慢往回走,半路上就遇到了熟悉马上生活的危笑。我问他:“遛弯儿啊?”
他说:“不是,上次驯骆驼,这次驯马。我得让这马和我配合好了才能拍戏啊,每天这时候都出来走一圈儿,您不知道啊?”
每天,那张默估计就是算好了必经之路扔的炮仗,没想到先被我和葛优踩雷了。这小子,作案程序倒是缜密,就是也不考虑一下后果,我对他说:“你啊,谢我和葛大爷吧。”
他一头雾水,我摆摆手,也不想多说,等他骑马走远了才悄声问葛优:“你觉不觉得......张默看上危笑了?”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那你可千万别让国立知道这事儿啊。”
要我说,讨论这事儿,还是得找周政委。在没戏拍的时候周韵也就算个家属,每天在剧组里逛荡逛荡,照顾照顾我,打打杂,还担任着发现剧里角色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顺带着开发我的新思路的重大使命。我和她说的时候她正捧着电脑看剧本,把所有张麻子和师爷的对手戏都用宋体五号字加粗,听了我的描述后停下了手里点击鼠标的动作,抬头看我:“你才发现啊?”
我说:“......啊,夫人慧眼,又被你抢了先机是怎么地?”
她又把眼睛移到电脑上:“我不是你夫人,师爷才是你夫人呢。”
我心里一阵打鼓,对下午的事儿还是很心虚的,虽然我觉得她不见得会知道我的内心戏:“夫人,话不能这么说,结婚证还是你的名儿呢。”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小灯,发暗,电脑的光把她的脸照的阴森森的亮,就这她还要给我露齿一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换名儿啊?”
我被噎住了,我没想过这个,压根没敢想,一厢情愿的傻事,就不敢太多的想以后。她又看了我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在这件事儿上还是应该去拼一拼的,真的。”
我摇头:“别这么说周韵,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度。”
她说:“不是我大度,是你自己本身其实也是想拼一拼的,对不对?”
我是想拼,可是我此时似乎是陷入到一个怪圈儿里,我想前进,可是我爱的人始终不肯等我,我想后退,可是那样的话他就离得我远了,我怕我这一放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接近他的机会。我想我如果真是张麻子,我大可以堂堂正正的告诉世人汤师爷是我的挚爱,葛大爷是我的挚爱,可是我不是张麻子,人家张麻子没家小,有个儿子还是捡的,师爷跟了他正好做后娘。可是我呢?我问自己,葛优是你的挚爱,那周韵呢?周韵是什么?
男人要有担当,这是我一直这样要求自己的,可我现在不知道这担当要给谁,给周韵,给葛优,还是给自己。我看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哪边的天平更重一点,或者是我看清了,却又顾虑太多,这太不像我了,太不像那个平日别人眼里的姜文了。周韵在施舍我,她看着这样的我可怜,这让我也可怜起我自己来了。周韵不是大度,她只不过是想看我会怎么选,或者是她莫名的笃定了,那个人不会是我的,不管是不是和陈道明分开了——无论哪种都很像她的风格。我这边乱,偏生冯小刚还要和我添乱:“姜导,你拍戏,给我安排个角儿呗?”
我说:“我这儿不缺人了啊——啊对,还缺一女的,你变个性给我演女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