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忘掉一个人有多难?这我不知道,有的人失恋的时候委实是撕心裂肺,山崩地裂,寻死觅活,可只要熬个几天,又可以生龙活虎策马扬鞭的去寻找下一个真爱,你不能说人家没心没肺,因为人家把这坎儿过去了,这是本事;也有的人看着没什么,顺顺利利娶妻生子,可就是忘不了心头那颗朱砂痣,甚至有一辈子不娶,搭上性命的都有——前车之鉴就比如民国才女林徽因的情感纠葛,你也不能说人家矫情,因为情字最是无理,你可能会全意爱着下一个人,但是会永远为最初的那个人在心里留一个位置,这么长情,也是本事。戒情瘾这种东西,就和戒烟瘾是一个道理,没法儿一下子全戒了,容易要人命,只能想着法子,一点儿点儿,从每天都抽烟,到三五天抽一支,再到一个星期一个月抽一支,慢慢的就不想了。我和周韵结婚之后就开始戒了烟,顺带着把喜欢葛优的心也戒了。周韵挺高兴的,给我买了一堆的糖,叫我想抽烟的时候就吃一块儿,我呢,也就在想葛优的时候就和周韵看看电影——都是她挑的,看个电影都不消停,和我在耳边叨咕什么“自古红蓝出CP,黑白一对儿成夫妻”。时间久了,我感觉我看电影的时候思维模式都理所应当的不正常,原来挺纯洁的兄弟情再从头看一遍就成了断背情了,周韵说,这叫腐眼看人基。
“其实我在入圈的时候萌的是政斯的。”她低头给儿子冲着奶粉,眉眼间一片安宁,“直到看了你和葛大爷的秦颂才改站政高的。”
我俩有儿子了,就《太阳照常升起》结尾时那个小娃娃。二度当爹,我觉得我心怎么着也该踏实下来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再说谁也不能老这么浪着。周韵很好,贤惠,活泼,会持家,更重要的是她和葛优身上有一种莫名相像的气质,很温吞的,把我包裹住就能让我安静下来,虽然说不能太一样吧,但我也该心满意足了。至于那个人,我想,能忘就忘,不能忘就打包好了扔在心底,再也不提,等到老的走不动了,再小心翼翼的从百宝阁里捧出来,给孙子孙女讲,爷爷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人。他们要是问我,是奶奶么,我就回身看看在厨房里给我做饭的周韵,说,哪儿能跟奶奶比呢?
我是这么想的,可是架不住,葛优那边不消停啊。
说这话可能有歧义,像是他过来撩我一样,哪能呢,他那脾气,纯属被人撩了还不自知的傻,哪有多余的心思撩别人。说起来问题其实还是出在我身上,戒过烟的人都知道,戒烟最忌讳的就是断捻儿,戒到一半,忍不住,抽了一颗,前功皆弃,有邪乎的说还有生命危险。同理,断了对人的念想这事儿也是,什么都好,就是别再起那个心思,否则死灰复燃,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倒不是我意志不坚定,实在是事情的发展太过离奇曲折,在我还没到彻底把他忘了那步呢就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事情发生的起因是他莫名其妙的被卷进了一出传销案——说莫名其妙也不恰当,谁叫你不看好了就给人家代言去了呢?不过我不想说他,小刚他们肯定轮番轰炸般的把他教育过了,空袭都没有那么频繁的。我那段时间听说他门儿都不想出,陈道明又去了河南不在家,心想别放在家里憋坏了,就把他叫出来看电影,我的那《太阳照常升起》,不指望他说什么,出来散散心也好。我特意给他准备了桶爆米花,看他在我身旁吃的像一只啮齿类动物,心里也挺开心的。散场的时候陈道明就给他打电话查岗,时间掌握的精准让我怀疑我这师哥是不是雷达探测仪变的,他在那头打听了几句葛优的观影感受,然后话锋一转:“你要没什么事儿来河南吧,我想见你。”
葛优自然是乐意的啊,当天下午就上了火车,我送去的。说实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说放下,前段日子也天天躲着,觉得不见就淡了;此时鬼使神差找了个由头见到了,告诉自己就是朋友处着,没别的意思,你还不让做朋友了么?——可把人打了包的往情敌那儿送这事儿也太刺激了些,刺激的我当天晚上在家里翻来覆去的折腾,把儿子弄醒了好几次,最后周韵烦了把我打发到小刚的麻将局上。我悻悻摸了颗红中放到眼前看:“这日子,被老婆赶出来了。”
他们都笑说姜文儿你也有今天,发威啊,振夫纲啊。偏生小刚叼了颗烟,码着牌,漫不经心的抬眼一瞟我,三千世界尽在眼底的那种胸有成竹,瞟的我是冷汗津津,只好扭头装作喝水才避开。
情感专家冯小刚同学,我以为他看出什么来了,或是要提点我几句,可他什么都没说,我就在他家打了一宿的麻将,一直到天亮——难为了徐帆不嫌吵,第二天白天还留我们补觉。一觉睡过去再醒来天又黑了,凑局那俩哥们儿早走了,留我一人继续在客房睡——就这醒来还是被小刚晃醒的:“起来吧,再不起来我还得留你饭。”
我抹了一下脸,好像还带着口水印子:“你留我饭怎么了,咱俩的交情你不该留我饭么?”
他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留我简单垫了一口。我千恩万谢的吃了饭,开车回去的时候周韵给我打电话:“行了吧?怎么放出去还撒丫子没影了呢?”
我说:“就回去,正往家赶呢。”刚撂了电话正好路过火车站前的那个广场,一晃的功夫我就看见长椅上坐了个人,颇为眼熟。我降下窗户仔细看了一眼就乐了:“哟,大爷,在这儿发呆啊?”
他说:“大爷都快成孤寡老人了。”
我和他逗咳嗽:“哪能呢?只要有我在,大爷你就不能寡。”
他也乐了,但总给我一种很小心翼翼的易碎的感觉,让我一时也想不起问他不是去河南了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那你给我找个地儿住呗,我没地方去了。”
我说:“成,上车。”他就搂着那个包上了后座。我在倒车镜里看见了问他:“什么值钱的东西啊,这么护着?”
他说:“身家性命,闯江湖全靠它。”
我以为他和我贫,乐呵呵的没当回事儿,也没细想那句“没地方去”是什么意思。寻思着我也没地方放他,周韵还在家等我,我把他安置了不陪着他也不是那么回事儿,陪着他更不是那么回事儿,索性把他拉到我家楼下了。我说了一句葛大爷下车,没动静,回头一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门上睡着了。我嘀咕了一句这次怎么睡的这么快,犹豫着叫了两声没叫醒他,只好下车去扶他。谁知道开了车门这人一点儿重心都没有,身子一歪就栽我怀里了,眉头紧锁着,呼出来的气灼热的喷在我的手背上,我心知不妙,试探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这时周韵又给我打电话:“你走哪儿了?”
我说:“就在楼下,不过事儿有点麻烦,我碰着葛大爷了,他说没地儿去,我就把他拉回来了,结果半道上烧起来了,我现在才发现。”
她在那头沉吟了一下:“那你现在还愣着干嘛快送医院啊!”
她有点紧张,我也不知道这烧是从何而起的,被她的语气一感染,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了,车开到医院把他抱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一直到医生看过了说是感冒,给他打上吊瓶的时候心里才算是沉了下来。四十一度,也够他一受,我想起了他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样子,要是我没碰到他不知道要冷飕飕的坐到什么时候去,心里就没来由的,空落落的疼。我想怎么回事儿呢,你不是去见陈道明了么?你现在不是应该躺在他床上么?怎么就这么回来了,然后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倒在我面前,让我推也舍不得,不推又觉得有愧。我总不能真去问陈道明他俩怎么了,只好给小刚打电话:“葛大爷回来了,在医院呢。”
他特惊讶:“谁?优子?他在医院怎么你陪着啊?!”
这话说的我又一阵郁闷:“你以为我想陪啊?还不是陈道明拍戏去了,他昨天去探班,我把人送上火车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就刚才,再在火车站遇到,就不行了,烧的人事不省。我这不方便,你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说行,又问了病房号说要过来。我挂了电话,向床上看去,葛优整个人都陷在被子里,被我盖的严严实实的,就露了张脸和扎着针的右手,单薄的跟一张纸似的,在无意识中冷一阵热一阵的哆嗦。那药液凉,流到血管儿里冰的他手背上都能看的见隐隐约约的毛细血管,我心疼,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手里握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的手背和手腕,企图能让他暖和一点儿。我看着他,那点儿隐秘的臆想又慢慢回温,那是在我心里埋着的,不知埋了多久的。我把手伸过去,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眼角眉梢,明明是熟悉的在黑夜里都能刻画出来的熟悉面相,但亲手触碰到,却让我兴奋的发颤,进而心酸莫名——我只能这样,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才能靠近他,像这样把他捧到手心里,而他也只会在这种无知无觉时候才肯把他的狼狈给我看,说到底,我终究不是他最亲近的人。
这时病房的门被呼啦一下推开了,我触电一般把手缩回来,轻轻的责备小刚:“怎么不轻点儿啊?把他弄醒了怎么办啊?”
他探头看了看葛优,又把点滴调的慢了点儿:“他现在这样能醒?还是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我要继续和他在这件事儿上扯皮就得吵起来,于是我问他:“说正经的,怎么回事儿啊?”
然后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简单明了,一句话概括。”
他果真只用了一句话:“左小青睡老道床上了。”
“操!”我握着葛优的手都一紧,忍不住骂了出来。我只是心疼他,千里迢迢赶过去了,看见这么个场景,回来的时候还谁都不乐意说,被我见到的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受了多大打击,才能这么一病不起啊,我现在真恨陈道明,我恨不能放在心尖上一点委屈都不让受的人,就被他这么轻慢,这让我心里一阵阵发苦。
我在医院里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葛优醒过来,说要回家。我允了,毕竟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给他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刚扶着他一点点儿把着楼梯扶手下楼,我把手里的东西都递给小刚,转身背起了他。
他有点别扭:“你干嘛啊?”
我说:“你病着,我一步也不让你走。”
他病的沉,趴在我背上又有点想睡,我就把车交给小刚开,自己坐在后面搂着他让他靠着,一路都没放开手。小刚带我们去的是他的一处房子,环境不错,挺适合疗养的。进了屋我们俩把他安顿好了他又说想喝酒,我也依着他了,我就想,既然心气儿不顺,那就少喝点儿,浇浇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什么想说的,实际上这种情况下以我的立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己坐了一个单人沙发看着小刚坐地上陪着躺在沙发上的葛优喝酒,聊天,什么不正经的都聊,就是默契的避开了陈道明。小刚这人我太了解了,没碰到真爱呢就把自个儿当情感专家,见天儿的为别人的分分合合排忧解难,现在遇到徐帆了更是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现身说法。他这人又是八卦的祖宗,喜剧大拿,做导演做编剧都排的上号儿的,此刻就算是不提我那师哥,光讲别人的段子就能把葛优逗的一愣一愣的,然后把脸闷在身上裹着的毯子里乐的肩膀发颤。我看着他俩,心里想着的是现在高兴了有什么用呢?你心都不是搁自己手里攥着的,巴巴的塞到别人手里,那还不是他动动指头,你就疼的跟刀绞似的,可这话我没法说。这时候我家周政委来短信,叫我没事儿就先在这儿照顾葛大爷,我说:“你怎么也不怕我跟人跑了啊?”
她说:“说的像是你想跟人跑我拦得住似的。”
我和她开玩笑,不自知的就带了半真半假的口气:“那我要是真跑了呢?”
她回答的漫不经心,也不知道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让你跑。”
你别犯浑啊姜文,我暗暗的提醒自己,你别犯浑,长点儿心,四张多的人了,老婆孩子都两茬了,要是再发生一回上回的事儿,你自个儿都原谅不了你自个儿。偏生这时候小刚还喝多了,和葛优讲他和徐帆的恋爱史讲到一半,兴从中来自顾自的跑到阳台上给他家徐老师打电话去了,把病人晾在了一边。葛优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足尖从毯子里探出来点了点我的大腿:“你不给周韵报个到啊?”
这是个极其亲昵的动作,要是平常他断不肯这样不讲分寸的对我,可他今天喝的也有点多,反应不出来有什么不妥。我身体僵了一下,想躲,却躲不开,心里叹了口气伸手覆上他还抵在我腿上的赤裸脚面,摸了摸是暖的才放下心来,用毯子替他裹好:“不用,她知道我在你这儿,让我这两天没事儿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