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哪会听他的,勇武不减当年,推开他就顺手抄起旁边的折叠椅向我砸下来:“你个小兔崽子,不学好,搞这些歪门邪道的,当初就应该打折你的腿说什么都不让你去演戏......”
我这时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对着他就喊了回去:“让不让我都去了!你那时候没拦住我,现在也拦不住我!你让不让,我也都是喜欢了!”他那一下子本来是想砸我的膝盖,听了我这话一愣,手一偏就砸在了我的小腿上,疼得我蜷在地上一抖,差点儿没抽过去。我妈本来在屋里抹眼泪,看了这架势也坐不住了,跑过来拽着我爸胳膊就往后拖:“你要把儿子打死了——”
多乱啊,是这份混乱归于寂静的还是我爸。老爷子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去年还因为中风住了次院,这次估摸是受不了这么大刺激,推了我妈一把没推开,自己到先倒下去了。我想站起来去扶他,可刚站起来被他打的那条腿就钻心的疼,我没站稳又扑倒在地上,也忘了还有手机这么一茬,挣扎到窗前就喊冯小刚,那声音绝对凄惨:“小刚!你上来!真出事儿了!!”
他一秒都没耽误,一步俩台阶的就窜了上来,他以为出事儿的是我,看见我只是瘸了还放了一半的心:“腿都没折你喊我干嘛啊?”这一半的心在看见我爸的时候立马又提了起来:“送医院,赶紧的!”说着就背着我爸下了楼。我妈也一定要跟去,我就让贺聪扶着她,回头对盎盎说:“盎盎,看着家,别乱走。”其实家有什么可看着的啊,可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家里得留个人,要不我不安心,觉得一定要安排点什么才踏实点儿。到了医院我面无表情的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麻木了,感觉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小刚在我面前来回走,贺聪陪着我妈轻声啜泣。这时候我电话响了,很刺耳的声音,尖锐的打破了这关于生死的寂静微妙的平衡。我接起来,陈道明欢喜的对我说:“优子,我看了一家很不错的房子,别墅,陈宝国已经买了一个了,咱们两个也买一套怎么样?”
我听见他的声音眼眶一酸就差点掉下泪来,但还是努力使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他说:“好。”小刚在旁边看不下去,抢过我的电话对那头的陈道明说:“老道,我小刚。我告诉你,你俩的事儿让优子他爸知道了,优子挨打了,老爷子也进医院了,我们现在就在医院里,你赶紧过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说了地址之后挂了原属于我的电话:“哎你和他说干什么?”
他很严肃的对我说:“优子,你俩是早就决定了要在一起过日子的人,什么事儿,你就这么委屈着自己瞒着他,那不是怕他担心对他好,而是对他不公平。”
陈道明来得很快,我都怀疑他是不是闯了好些个红灯。见了我们先匆匆向我妈问了声好,在我妈犹豫着是要和他打招呼还是干脆不理他的时候又转到我跟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我脸上肿胀的指痕:“还打哪儿了?”
我说:“腿,疼。”他就半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把我的裤腿向上挽,露出受伤的那一段儿。我也是坐这么半天第一次看到,不看还好,一看真是把我也吓了一跳,碗口大的淤青,上面渗着紫色的淤血点。陈道明心疼的声儿都变了:“怎么下这么狠手,没伤着骨头吧?”
我安慰他说没事,看他不敢碰我受伤那块儿,只好轻轻按着周围替我检查,可他这个半吊子大夫能看出什么来啊,我说:“你起来吧,别搁这儿跪着了。”他说:“我看看,我爸原先就在医科大学当教授,平时家里来往医生挺多的,我听他们说多少能会一点儿。”
我突然就有些悲从中来的委屈与自嘲,伸手把手指插到他头发里慢慢摸:“吓着你了吧?书香门第肯定没见过这阵仗,我们平常百姓家都这么教育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握到手心里攥着:“话不是这样说,这事儿摊谁家爸妈身上都得真急。也就是我爸没的早,要不然我家躺在医院里的就是我。”
我小声说我爸那脾气,要不是他先晕了,我指不定就在重症室还是停尸房呢。陈道明就一乐,但想想现在这情况笑可能有点不大合适,就憋了回去。他本来想带我去拍个片看看骨头受没受伤,但这个时候把我带走了,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回事儿,只能坐在我身边让我靠着。白炽灯的灯光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扎眼的很。我把头往他肩膀那边偏了偏:“刺眼睛。”
他伸手替我遮住灯光,嘴里却说了句与此毫不相关的话:“别怕。”
我迟钝的反应,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在他的手心里慢慢闭上眼,试图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不那么害怕,于是我就真的不那么惶恐无助了。直到急救室的门被打开,医生出来对我们说:“葛老没大事,就是得休息。”
我这时才松了口气,扶着膝盖慢慢蹲下,陈道明一点点抚着我的背,帮我放松精神。我们一直守到我爸醒,贺聪扶着我妈先进去,我本来也想进去的,被小刚拦下了:“你先别进了,万一你爸看见你又动了气就不好了。我先进屋一起去劝劝,好了再出来叫你。”
我没办法,只好和陈道明坐在走廊里等着。陈道明在听见我爸醒了的那一刻就很局促,手攥着拳,在膝盖上来回擦,皱着眉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我看着闹心,就问他怎么了,他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优子,我......有点紧张。”
我心里沉了一下:“你紧张什么,都到了这时候了,总不能再和老爷子说咱俩反悔了。”他就说:“不是那个......就是,以前的就不算了,我这也算是第一回来见老丈人,空着手,有些不大好......”
我乐了,一下子特轻松:“我也觉得不大好,怎么办呢。”他说:“是吧,我和你讲我命里犯老丈人,原先认识杜宪那会儿她爸就特不待见我,总觉得我是个演员,是戏子,和她们家门不当户不对,他闺女嫁我委屈。结婚头一年我都不敢去她家,她爸准不给我好脸色看。”
我说:“原来陈道明也有怕的东西,老丈人真是克你啊——其实我和贺聪那会儿,她爸妈也不乐意,也是觉得我是个演员,心思定不下。”然后我俩就一起乐,我说:“演员这行当招谁惹谁了。”
他说:“也亏得咱俩都是演员,要不就遇不见,也没有以后这么多的事儿了。”这时候小刚从病房里探出头来:“你爸叫你俩进去呢——记住了,少说话,态度端正。”
门开着我就听我妈在那儿数落我爸:“......你身体不好还动这么大气,真出点儿什么事儿怎么办?还有你还当你儿子小啊?也是知天命的人了,还动手打他?也不给他留点面子。”
我爸就唉声叹气:“你说说他还要脸么?我啊,就是没气死,气死了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小刚就在旁边:“葛叔您别这么说,您这么说优子听了心里多难受啊。”然后手就在后面摆,让我俩进去。我站在我爸面前,他看着我,我不敢看他,他也不说话,那气氛特别压抑。我一紧张就说:“爸,妈,这是陈道明。”
话一出口就想给自己一嘴巴——我爸我妈还能不知道这是陈道明?你和他们说这干嘛啊?介绍姑爷来了?谁成想陈道明今天比我还紧张,听我这么说张口也来了一句:“爸,妈......我陈道明。”
小刚瞪我俩那目光都快能杀人了,我爸重重哼了一声:“爸妈可不是乱叫的。”
他这么一来我俩更手足无措了,我下意识的看他,没想到他也看我,视线一对上就发现这么默契实在不妥,就又慌忙把头转回来了,继续低头认罪。我余光看见陈道明的手都攥出青筋来了,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一咬牙,给我爸跪下了,还对我说:“优子,你也跪下。”
我说:“啊?”在一屋子人都惊呆了的时候就被他拽到身边跪下了。他直接无视了我爸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对他说:“我还真就得叫您爸,这事儿谁也改变不了。其实我今天来这儿,不是说非得逼着您承认我,也不是故意来恶心您了,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儿子喜欢谁,谁也同样这么喜欢您儿子,他下半辈子会和谁在一起,谁会对他好。您是他的父亲,您应该,也有权利知道这些——我今天和您说这个,是抱着做丈夫,也是做您姑爷的心的。”
说着他一个头就磕下去了,我在旁边听着,感动还在其次,就是怕这话太直接,又把我爸听到重症监护去。我偷眼瞄着我爸,他沉思了好半天,一捶床板:“小嘎,你和我说实话,你不要孩子......”
我连忙表态:“我不要孩子,是我结婚的时候就和贺聪说好的,和陈道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
于是我爸又叹气,不释然,但是原谅的那种,对小刚说:“你不是要拍戏么,把他领走,别让我再看见他。”
我们三个听见老爷子说这话立马松了一大口气,连声说着谢谢爸就倒退着出了房门,笑的特狗腿,包括陈道明。出了屋陈道明半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咱们去看看你腿怎么样了。”
我坦然的在他背上一趴:“看不看也没什么意思,万一真瘸了谁也拦不住。”
他说:“你要是真瘸了,我就这么背你一辈子。”
我说:“是瘸了不是瘫了,这辈子剩下的路我还能和你走走呢。”
小刚对刚才的事儿还真心有余悸:“你俩也太......反正老爷子要是那时候再揍你俩一顿,我是不拦着,太刺激神经了。老道你也真行,你不是只在戏里低头么?”
陈道明说:“我抢了人家的儿子,怎么低头都是应该的。”
这时候有个小医生拿着仪器迎着我们匆匆过来,很怪异的看了看我们这队看起来很奇特的组合,陈道明就笑着回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恩爱夫妻啊?”
我闷声笑:“咱俩这样的还真不常见。”
我和陈道明认识了24年,他背着我从病房绕过繁复的走廊,到了电梯口的时候,就走了240步。我在这些步子里好好的回忆了一下我们一同度过的所有时光,欢乐的也好,痛苦的也好,总还是走了下去。我也想了关于我们的故事的其他结局,但最好的也不过就是像现在这样,我们一直在走,并且从未真正放弃,并且还会像这样继续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你愿意吗?陈道明,我知道你是愿意的,因为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