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胤只要有时间就会来探望母子二人,有人劝道:“她毕竟是国君的人,你又贵为皇子,这样下去怕会遭人闲话。”他淡然一笑:“我来探望弟弟,有何不可?”
每当这时,不足三尺高的无忆总会从屋子里跑出来抱住大哥的腿,仰头望着他,单纯地笑。北川胤俯身抱起他,如同初见面时,亲吻他琥珀色的眉眼,阳光洒在北川胤淡青色的外袍上,温和而磊落。
北川胤把无忆抱进屋,放在自己膝盖上,问:“大哥上次教你的诗可还记得?”
无忆点点头,脱口而出:“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婴祸罗。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弃绝父母恩,吞声行负戈。”
“不错,无忆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无忆摇摇头,父王不允许他和哥哥弟弟们一起读书,平日都是母亲和大哥教他,母亲识字少,大哥又常年在外领兵,一两个月才来一次,所以别的皇子四岁已能出口成章,而他却仅仅会背几首诗词而已。
“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这句话的意思是……”北川胤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叹口气,摇摇头,没有说给他听。
无忆缠着大哥说外面的世界。北川胤告诉无忆,宫墙之外,有花有草,有巍峨的高山,宽阔的海洋,还有熙攘的街市,热闹的人群,是个十分美好的世界呢。
无忆听得入迷,睁大眼睛,憧憬而期待。
冬天,这座冷清的宫殿真正变成一座冷宫,无人问津,连要些炭火都难上加难。无忆体弱,又异常怕冷,冻得浑身哆嗦,一病不起。
北川胤得知后,抛了前线的战事,火急火燎赶来,将无忆抱在怀里,广袖一挥,屋子里就像春天一样温暖。无忆惊奇,抱着大哥手看了又看。
北川胤不说话,只是笑,目光柔软而温暖。
无忆听母亲说过,大哥是璃国第一战将,有他在的地方,没有攻不下城池,没有闯不过的关卡,他就是战场上所向无敌的神,有他在,可保璃国万世安稳。
那个时候,无忆对大哥充满仰慕与敬佩,却不知,那根本不是北川胤想要的生活。
后来,无忆拜了师父。
再后来,北川胤带了一个女子过来。
无忆听见大哥叫她:“碧瓷。”
无忆看见这个女子眼中的疏离,对他,对母亲,似乎对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充满了戒备。唯独面对大哥时,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北川胤让无忆叫她“嫂嫂”。
无忆看见大哥亲吻嫂嫂的眼睛,那种目光,那种幸福,和亲吻自己时完全不一样。怜惜、依恋和依赖。
过了几天,北川胤给了无忆很多很多书,又跟无忆说了许多许多话。敏感如无忆,感觉就要失去大哥了,那天,他抱着大哥的腿不让他走,可大哥最后还是走了。
北川胤走后,无忆每天都站在院子里等,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终于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大哥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吃、不喝、不说话。第三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烧,睡着的时候浑身抽搐,醒来便捂着心口叫疼,母亲找了太医,可太医因为国君当年的一句妖孽谁也不敢医治。
无奈之下,母亲飞鸽传书给北川胤。
北川胤从宫外带了大夫前来,可试了几服药,仍旧不见好转,眼见无忆命在旦夕,撑不过今晚,北川胤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硬是拖到无忆的师父到来。
在无忆的记忆里,洛芊颜只隐约察觉出无忆的师父不是寻常人,却看不清他的容貌。在记忆中,法力低的人是看不清法力高强之人的音容相貌的。
无忆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的大哥正在和师父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师父拿出一样东西交给大哥。
无忆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外面,一把抱住大哥的腿,哭着道:“无忆不要大哥离开,无忆不要大哥离开。”
北川胤愣了愣,抱起无忆,在他琥珀色的眼睛旁边轻轻吻一下:“这样吧,等有一天你把大哥给你的书都读完了,可以出口成章,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不让别人欺负了,就出去找我,大哥在桃园城等着无忆,好吗?”
“真的吗?”
“当然,大哥何时骗过你了?”
“那好,一言为定,到时候,你不能不理无忆。”无忆伸出小指抱着大哥的手打个勾勾。
“不过,无忆要快些来呀,我怕等个十来年,到时候,无忆长成大人,大哥认不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