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在第二天中午。
来的人多,真心祝福的人却少,大多是奔着喜宴来的。簪妖下令大宴三天,期间不分昼夜,酒席不断,不分贵贱,来者皆可食。
簪妖和敖祁拜过堂就回房了,留下敖祁和无忆一起招呼宾客,傍晚才告一段落。敖祁回房,无忆叮嘱:“若有危险,记得摘掉胸前的勾玉。”
敖祁哈哈一笑,嬉皮笑脸道:“不用担心,这种事情我最在行了,本公子可是最懂得怜香惜玉的。”
“万事小心。”
无忆为方关注敖祁与簪妖的情况,在院子里抚琴。洛芊颜趴在石桌上听。只觉曲调忧伤,琴音泣血,似将庭院中火红的灯笼、薄纱染成凄凉的白色。
“这只调子是大哥生前教我的。”
洛芊颜望着他没有说话。昨天敖祁告诉她,桃园城的创建者北川胤,其实就是璃国的大皇子,无忆的大哥。
北川胤曾是璃国战无不胜的神话,有他在的战场,敌军迅速崩溃,在他的领导下,璃国迅速吞并周边诸多小国,一路所向披靡。然而,就在璃国国君准备继续东扩,一举拿下紫国时,北川胤却违背君令,弃国而走,建立桃园城,收容流离失所的百姓。
桃园城处于璃国、扶桑国、紫国要塞之处,拿下桃园城无疑是攻占另外两国的关键之步。于是,各国不断派出军队攻打桃园城,可每次都被打得溃不成军。后来,三国联合再度以三万大军压境,奇怪的是,这次除了普通将士之外,多了很多术士。那场战役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北川胤战死,桃园城却依旧固若金汤。
“无忆,你很喜欢你大哥吧。”洛芊颜问。
“他在我心中就像一个神的存在。”无忆停了手中拨弄的琴弦,四周静谧下来,眼神变得遥远而迷蒙。
洛芊颜突然很想见见这个人。
无忆对她柔和一笑,伸出左掌,竖在她眼前。
“可以吗?”洛芊颜知道无忆的意思是想让她看自己的记忆。
“恩。”
洛芊颜犹豫了一下,张开手,轻轻贴上对方宽阔白皙的手掌。十指交扣,掌心细小的温度透过四肢百骸抵达内心深处。她感受到男子内心的孤独与寂寞,是她从未见过的灰白,浑身一抖,就算当年站在穷途崖底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时,也没有这么害怕。
洛芊颜闭上眼,看见连无忆都已遗忘的记忆。
北川无忆是璃国国君与一名叫做佘余的妃子生的孩子。他出生时璃国正巧突遭涝灾,农田淹没,民不聊生。婴儿又天生体弱,生下来时浑身青紫,双目紧闭,一丝哭声都没有。璃国国君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妖孽,就下令扔出宫外,越远越好。
无忆的母亲是个很年轻的女子,听到这个消息后,衣服都顾不得穿,便追出来跪在国君面前哭的肝肠寸断。国君只是低头瞥她一眼,好像即将扔掉的孩子和自己没有一点儿关系。
三天后,北川无忆被宫人扔到荒野树林。
惨淡的月光下,十几匹野狼为争夺这一丁点仅有的食物互相对峙着,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声,口中流出浓稠的唾液。
婴儿越小,灵性越强。预感到危险降临,一声不出地躺在地上,闭着小眼,小手蜷缩在身前。周围无形的黑暗与恐惧压迫着他,而渺小的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听天由命。
突然,一道碧色光芒划破天际,伴着哀嚎,一只野狼应声倒地。紧接着,又是“飕飕”几声破风声,狼群一哄而散。
树林深处,身材颀长,面容儒雅的男子走近。男子手里即没有弓,也没有剑,只有一把玉箫,通体光滑,鲜翠欲滴。阔步走来,天上的乌云渐次散去,月光繁华,照在男子琥珀色的眸子里,温柔如水。
刹那间,洛芊颜以为看到了成年后的无忆,但她认得,这个人就是桃园城的创建者,北川胤。
北川胤俯身抱起婴儿,微笑:“无忆,大哥带你回家。”
他手宽大而厚实,宛如能够托起万顷江山,他眸深邃而漂亮,宛如能够承载世间一切美好。
北川无忆第一次睁开眼睛,一双和北川胤一样的琥珀色的眸子,单纯未染尘埃。婴孩望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对生命中第一个人,笑了,笑声细弱蚊蝇,却让北川胤心中一暖,他低头亲吻了弟弟的眼睛。
在北川胤的极力请求下,无忆被留在了母亲身边。
年轻的佘余抱着失而复得孩儿,跪倒在北川胤面前。北川胤惶恐,忙单膝跪地扶起佘余,道:“使不得。”
往后的日子,国君再也没来看过他们。
花开花落无人扫,渐渐地,这儿变成一座被人遗忘的冷宫。
只是,年复一年,有一个人却始终没有忘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