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了眼,霍家庄灭门的一幕幕仍在脑海里回放。步惊云不会忘记前一刻分明还是喜气洋洋的霍家庄,如何在眨眼之间就化作人间地狱。
过了一会儿,一股香气忽的窜进房间,打断了他的思绪,步惊云下意识警觉的看向门口。是那喂他水的小姑娘又端了碗米粥进来,她仍将米粥小心的放在一边,将他从床上扶起,然后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喂他。
步惊云刚刚并无注意,此时才开始观察眼前的小姑娘。小姑娘此时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柳叶眉单凤眼,黑色长发挽在脑后,缀了几朵素色纱花。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他有一双星辰般的眼睛,如今便这样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好奇心驱使着步惊云问道。
叶冬青本不想理会他,但是念在他是病号,阿爹又吩咐了自己要好好照顾他。想到他的病症怕是不吃不喝引起的,若是此时他恼了怕是身体受不了的。仍是将空碗放下,在一旁的桌上用手指比划自己的名字。
步惊云见她不答话却在桌上比划起来,虽然面上不显,眼神却透出惊异来“你不会说话?”
没等他得到答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喊声。
“阿青,阿青,你在不在。”
叶冬青闻声猜想定是孔慈来了,一下子也顾不上步惊云了,将碗放在一边出门去见。若是去晚了,少不得又要被那丫头念叨。
望着小姑娘跑出去的身影,虽然没有得到答案,步惊云却忽然明了。不甚在意的重新仰面躺下,轻轻的念了念“阿青”两字,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些。
孔慈今日早早的拉了秦霜陪她去镇上逛逛,顺道买了些凤梨酥,便想着给叶冬青送些来。见叶冬青从内堂出来,便知她又在照顾病人了,“怎么出来的这么慢。呐,这是本小姐和霜师兄给你带的。”
接过油纸包,叶冬青闻了闻,是凤梨酥的味道,当即眉开眼笑。招呼了孔慈和秦霜去屋里坐,将油纸包里的凤梨酥装了盘,又取了些去年秋天晒的菊花泡茶给他们喝。
“本小姐对你不错吧,这可是大清早去梅记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呢。”喝着手里的茶,孔慈笑意盈盈的打趣叶冬青。
‘哪里是你排的队,定是霜堂主在你的威逼利诱下替你遭的这份罪。’叶冬青在桌上写道。
“那也是本小姐让他去的!”孔慈俨然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总之没有本小姐,你是定然吃不到的。”
闻言,秦霜和叶冬青只能相视一笑。
“听文丑丑说麻鹰带回来个奇怪的孩子,内堂那人是他吗?”孔慈在天下会闲惯了,因她年纪尚小,并未被习武之事所累,所以平日里总喜欢听文丑丑说些帮会里的奇闻轶事八卦绯闻。
‘当是此人了。’
“那我倒要瞧瞧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说完便跳下短塌,风也似的往内堂跑去。
秦霜见此略表歉意的望了望叶冬青,喊了句“小师妹”便也追她而去。
叶冬青想着内堂躺着的少年实在虚弱,怕是经不起刺激,便也跟去。
“喂,听说你从霍家庄来的。”
“......”
“你干嘛不说话。”
“......”
跑进内堂,见两人尚未发生争执,只是孔慈单方面的有些生气,那冷面少年只是侧过身不去理她,叶冬青下意识的嘘了一口气。
太阳一点一点的落下去,天也慢慢的黑下来。将快要炸毛的孔慈和满脸无奈的秦霜送下山,叶冬青开始起灶做晚饭。因阿爹被帮主叫走了并遣了人来说了不必准备他的那份,见着厨房还有些面粉,叶冬青便着手做了面疙瘩。她自己吃了一碗,又给那冷面少年送去一碗。
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叶冬青取了了自己的小斗篷,走到院子里的紫藤架下,躺在阿爹亲手做的竹藤躺椅上等阿爹回来。
只是刚入春,夜里还是有些冷的。叶冬青扯了扯盖在身上的斗篷,抬起头来看星星。今夜的星星并不亮,月亮也如同娇羞的姑娘一般,只隔着云层露出一点点光晕来。
叶冬青想起了屋子里脾气真古怪的少年。他明明是个热心人,却硬要装出一幅冷冷的样子。他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阿爹,是了,他一定有一个很疼他的阿爹。不过来到这天下会的孩子,大多是孤儿,他爹大概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叶冬青忽然就理解他为什么不吃不喝脾气古怪了,若是她失了阿爹,她也会想不开的。觉得无意识的咒了自家阿爹叶冬青摇了摇自己的小脑袋,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晃出去。
藤萝缠着阿爹搭的棚架已经长的很好了,依稀已经可以看见开了一串串紫色的花。柔和的星光和月光洒下来,为它添了一份女子的柔美。
莫名的,叶冬青有些多愁善感起来。她想起了从未见过面的阿娘,又想起了那个总是很热闹的小镇,想起了小镇上卖糖葫芦的柱子哥还有卖糖人的秦家嫂子。
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来,对着星光细细的看,阿爹说那是阿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一支木制的发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上面的纹路早已被磨损的看不清。叶冬青将发簪握在手里轻轻的摩挲了一会儿,便用手帕小心的裹起来放回怀里。她想,她的阿娘也应该是个温柔的女子,她会在年节牵着自己另一只小手和阿爹一同上街,会做很好吃的糕点,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唱歌给她听。
要是阿娘还在的话,就好了。
步惊云从内堂走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那个叫阿青的女孩子,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藤架下,整个身子被罩在斗篷下面,蜷成一团,背对着他。他忽然想起,在霍家庄的时候他也是每日这样坐在院子里等着阿爹铸剑归来。有时,阿爹也会带着他去剑炉,在铸完剑时唤他的名字,将他抱在怀里,故意用有些硬的胡渣蹭蹭他,听他亲热的唤他阿爹。忽的他的眼神凌厉起来,只是这一切都没了,毁在雄霸的手中。而那一日,他刚打算告诉阿爹,他要和他姓霍。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吹着风看了她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