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人去梅丹佐那里通知他,派出去的天使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说犹菲勒拦在梅丹佐别院门口,任何有关哈尼雅的信息都被他拦下。拉贵尔听到后冲我挑了一下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这几天最好也别让哈尼雅去学校。”他轻描淡写的掸了一下并没有灰尘的衣袖:“神法里排队等着揍他的人不少,还有七天,米迦勒雕像都被羽毛盖满了,如果你不想哈尼雅被砍了翅膀,就别让他去希玛和耶路撒冷。”
年轻人最是冲动,七天里有很多米迦勒的支持者,以前是一股力量,现在是一群麻烦。他们有的拒不相信米迦勒与路西法私通,有的接受了这个,但依旧不赞同天使讨伐米迦勒的行为,还有的干脆连米迦勒的死都接受了,但是无法容忍米迦勒的尸体落在魔界。如何安抚他们就是最近大天使们最头疼的问题,反米迦勒党和米迦勒万岁党天天厮打,整个希玛羽毛乱飞。
耶路撒冷,那更是噩梦。能天使原本就特别团结,更别说耶路撒冷城是米迦勒的城。米迦勒活着的时候能天使们反对他的不少,往他的雕像上砸臭鸡蛋的数不胜数。可他一死,能天使反而拧成一股绳,天天在耶路撒冷城游行,任何企图接近米迦勒雕像的都会被他们围攻,哪怕是炽天使面对一群愤怒的能天使也只能落荒而逃。
乌列和然德基尔都是御座大天使,他们经营多年,手段又有些阴毒,好歹天使们议论时不敢太放肆。哈尼雅就不同了,他还只是个学生,米迦勒更是他的父亲,弑父之罪可不是一句大义灭亲就能解决的,不让他出门,拉贵尔其实是为了他好。
拉贵尔留下忠告就告辞了。光耀殿门口现在天天有人献花,还有人趁别人不注意去砸玻璃,天界比当时传出米迦勒与路西法私通的留言时更乱,负责天界警戒的拉贵尔能屈尊来我这里做客半日,我估计他的副官都要疯了。
晚上,哈尼雅终于睡醒。
我用魔法为他掩去红肿的双眼。他呆呆的靠着床头坐着,看着窗帘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道谢。他这个刚起床时迷迷糊糊的毛病和一个人很像,可我突然不记得那个人是谁。我只记得他应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可金发的天使太多,我一时也想不起。
炽天使有改变□□的能力,我让他变作最普通的金发天使的样子,和他一起出门。圣浮里亚没有夜晚,希玛却不同。我们在希玛的街道上走了没多久,圣光黯淡,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我抱着哈尼雅走进一家咖啡厅,侍者迎上来,将我们带到靠窗的位置,又有人来询问我们要喝什么。
“两杯牛奶。”我说。
侍者奇怪的看我一眼,没多久就送上来两杯温热的牛奶。哈尼雅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突然:“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喝一杯牛奶。”
“米迦勒最讨厌牛奶。”我盯着被子里乳白的液体,那甜腻的味道也是我所不喜的,但我还是慢慢的将牛奶饮下。
哈尼雅惊讶的看着我:“怎么会?父亲一天都不会忘记的。”
“那是因为他无法忘记一个人,一天都无法忘记。就算有一天他真的忘了,他也会强迫自己想起来。”我把空的牛奶杯放回桌上,看着他:“但是,哈尼雅,这并不影响你的父亲爱你。”
哈尼雅怔愣片刻,好像明白了我的话。他握着牛奶杯,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眼圈又开始发红。
“我不明白……如果父亲爱我……爱天父……他为什么会想着另一个人?我们才是一家人!”
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明明深爱着一个人,又为何会对另一个人动情?
“你的父亲,他是一个伟大的人。”我看着杯壁上逐渐汇聚,留下的奶渍,轻轻的说:“我想这点已经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但我想告诉你,他最可贵的,不是他无人能及的力量,也不是他优雅得体的礼仪,而是他有一颗平等的心。”
“米迦勒的父母都死在魔族手中,死后尸体都被魔族羞辱。他的遭遇和乌列很像,乌列曾有一个挚友被魔族生生折磨而死,直到今天他都无法容忍任何一个魔族,哪怕是魔族中的平民,但凡涉及到魔族的事,他都变得格外心狠手辣,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他刚诞生的时候,曾经是一个天真爱笑的孩子。但是米迦勒不同,他从始至终未曾改变。哪怕遭遇磨难,哪怕失去力量与阶级,他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信念:平等对待每一个人……包括魔族。”
哈尼雅的神色认真,蔚蓝的眸中倒映着我的脸,清晰到能数清每一根睫毛。我笑了一下,指了指上面:“你出生在圣浮里亚,由大天使照料,在希玛求学,与高等神族结伴同游,所以你不知道在天界底层挣扎的天使,他们的生活多么艰难。对高等天使而言,米迦勒在损害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反对他,诋毁他,因为恐惧有一日他们会因为米迦勒失去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而对于那些低等天使,米迦勒是让他们重燃起希望的人,所以他们愿意追随他,为他而战,义无反顾。所以在他死后,越向下,越难镇压。”
“当时乌列与然德基尔去讨伐米迦勒,带的都是一群从没上过战场,什么都不懂的高级天使,因为只有他们才会被人轻易蛊惑。换做是任何经历过战争的天使,或者是挣扎在天界底层的天使,他们都无法对米迦勒举起剑,因为他们都知道,米迦勒是他们的守护神,没有人会将利刃对准自己的神。”
哈尼雅怔怔的看着我,泪水一滴滴滚出眼眶,在牛奶中留下一圈圈涟漪。
“哈尼雅,神若赦免罪,那人需先知自己的罪为何。”我伸手擦去他的眼泪:“下去看看吧。”
我目送他离开咖啡厅,看着他脚步不稳,却依旧坚定的向下层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混入黑暗,我抬头去看希玛上空的星晨,群星之上是圣浮里亚的云,丝丝缕缕的圣光隐藏在云雾缝隙中,像是从炽天使羽翼上飘落的黄金绒羽。
……原来,希玛的夜空也并非纯净的蓝。
哈尼雅走了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