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魔族占领第二天的那一日，天使们都已经撤离。我穿过清冷的街道，来到一间花园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小屋前。房门打开，屋中人下意识的抬手，似是被阳光晃了眼。我迈过门槛，将门关上。他放下手，半透明的眸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瞪大。拉斐尔从椅子上起身，不知所措的向我行礼，声音有一丝迟疑：“……父神？”

“拉斐尔，你可曾后悔？”我问他。

拉斐尔怔了一下，半晌都没有回答。

我坐在椅子上，抬手幻化出竖琴交由他手。他接过竖琴，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蕴藏着悲伤与怀念，喜悦与不舍，还有从始至终未曾改变的温柔。

“再为我弹一次吧。”

他站得笔直，怀抱竖琴，轻轻拨弄琴弦。白色的发顺着他的肩倾泻而下，他半透明的眸中倒映着金色的琴弦，悦耳的琴声如流水般潺潺而出。即使他不再有耀眼的黄金六翼，属于力天使的白色四翼在这一刻依旧镀上了一层圣光，柔和而动人。

在所有大天使中，除去路西斐尔，唯一被冠以神赐天使之名的便是拉斐尔。他外表柔软，内心坚硬，一旦下了决定绝不会更改，哪怕遍体鳞伤，痛到站立不稳，依旧可以笑得温柔，笑得毫无破绽。

我看中了他的坚持，所以予他一个机会，让他替我承担神性之下的黑暗。他很好的完成了任务，无论我让他做什么，他对我的信仰从未改变。拉斐尔就像隐藏在阴影中的一缕清风，永远安静的盘绕，从不僭越，从不离开，痛得狠了也不知躲避，直到精疲力竭。

令人留恋的温柔，令人心疼的懦弱，令人惋惜的自卑。

一曲结束，拉斐尔放下竖琴，再次向我行礼。

每个天使在生命的最后都会得知自己的死期，这是神赐予他们的恩泽，让他们能够从容的完成自己的事，无畏的面对死亡。自然死亡的天使不会留下尸体，当他们的灵魂脱离身体时，他们的身体便会回归世间万物。

拉斐尔对我弯下腰，他的指尖发尾溢出点点白光。在这回归之光中，他最后一次展露笑颜，千百个伯度以来，第一次笑得毫无阴霾，如同即将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

“拉菲。”我唤他。

“父神？”

“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你还会选择当炽天使吗？”

拉斐尔思考了一会儿，笑着摇头。在生命的最后，他没有做出选择，而是眉眼舒展，告诉了我他的答案：“我不知道。”

我注视着他的身体逐渐回归，那些白光顺着敞开的窗户飘散，他侧头看向圣浮里亚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他将自己的力量送给陪伴他到最后一刻的妻子，将信念留给他的孩子，然后从容而释然的直面自己的软弱。没有无谓的逞强，也没有冲动的抉择，只是这样轻柔的接受了他最真实的自我。

我将花茶中的花瓣搅散，淡金的茶水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梅丹佐，你可曾后悔？”

梅丹佐向后靠在椅子上，挑起嘴角。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从来不会后悔。他一向聪明、自负，掌控欲看似不强，只是因为他坚信一切都不会脱离他的掌握，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平和。一旦真的有东西脱离他的控制，他便会不知所措，乃至展露出性格中尖锐的一面。

他与拉斐尔的性格相反。拉斐尔的淡然是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留住任何东西，所以悲观而被动的接受着一切，失去时也不会想去争取。他们两个就像是两个方向的线，总有一天会相交，然后越来越远。

但总有些奇迹会发生，两条本应分离的线纠缠在一起，彼此的方向都改变了，向着未知而去。

“风之大天使长背负神给予的使命前往远方。如今使命完成，他自然会返回。”我将茶杯放下，看着梅丹佐：“你知道他的使命是什么吗？”

梅丹佐在我说‘返回’时眼神一动。待我说完后，他垂下眸，唇角依旧上扬，仿佛忘记了该如何放下。

“既然是父神给予的使命，我又怎么会知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因为神会给予你同样的使命。”我向前倾身，伸手摘下他的眼镜。他愕然的抬起头，平日藏在眼镜后的金棕色眸子瞪大，显出几分毫不沉稳的稚气来。

“认清你自己，梅丹佐。”

“你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变成的模样，也不是你希望让所有人以为你是的模样。真正的你，如果连你自己都忘了，又如何让别人看见？”

“去把自己找回来吧，就像拉斐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