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城如今热闹得仿佛过节,无数天使冲上街头巷尾,三句话离不开米迦勒,激动得掉了满地的羽毛。我突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要是米迦勒愿意站在城中心振臂一呼,能天使们估计能热情洋溢的给每个来天界的魔族套十七八个亲手编的花环——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能天使们指望着米迦勒带领他们打回魔界。现在要是让米迦勒说一句‘欢迎魔界领导前来天界参观’,能天使们说不定又要暴动一次。
……所以还是由我来吧。我年纪大了,实在没有什么冒险的心情。哪怕得不到最优结果,能免去风险就够了。
我贴着墙走,还得小心别被一激动就往屋顶上窜的能天使当成踏板踩一脸。雷蒙德走在我旁边,稍稍伸手把我护在内侧,动作自然得根本没察觉到不对。
我默默的看着他:“……”
他从前跟我一起走可没有过这种习惯,至多喜欢把左手搭在剑柄上。这种下意识的举动,几百年来跟谁在一起养出来的,根本不用问。有他护着,我轻松了不止一点半点。
我决定这件事就不提醒他了。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迎面走过来的几个能天使里,有一个人说着说着突然激动的跳起来转了一圈。我为了躲避他横拍过来的羽翼,不留神退进一家店铺。视线陡然暗下来,我回头一看,发现窗户都挂着厚厚的帷幔,并不阴森,反而显得十分静谧。
一位女性座天使站在柜台后,抬着一只手。悬浮在半空的水球在魔法的作用下沸腾,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一招,风魔法卷起一小把干花投入水中,把水染成了浅浅的金色。她两只手合拢,从上到下轻轻一拂,花瓣吸饱水份舒展开,与茶水一同落入准备好的杯子里。花香气这时候才爆发开,沁人心脾。
这一手魔法控制力可不是普通座天使能拥有的。我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忽然觉得她有些面熟。她将花茶端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那里背对着我坐着一个人。我本来没在意,却突然发现对面那堵墙上挂着十几张画像,画像里的人竟然是拉斐尔——有他怀抱竖琴弹奏的模样,也有他坐在葡萄架下给一个棕色头发的孩子讲故事的样子——作画的人必然满心柔软,每张画都浸透了阳光。
“欢迎光临,您想喝点什么?”座天使已经走回来,微笑着问。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我为什么觉得她很眼熟——她就是拉斐尔的妻子。
“你……”我说了一个字,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在喉咙中转了几圈,咽了下去,变成另一句话:“……请给我一杯与他相同的花茶吧。”
座天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梅丹佐恰好回头。
“好巧。”他神态自然的点头打了个招呼。
“我与梅丹佐殿下说几句话,你先去休息一下。”我对雷蒙德说。
他点点头,走向店里的另一个角落。
我坐在梅丹佐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拉斐尔妻子正在用魔法制作花茶。她专注的望着眼前的水球,目光澄澈得像个孩子。
“她什么都不记得。”梅丹佐说。
我看着他。
“魔族占领第二天的那一日,拉斐尔死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汽,再戴上,眼里那一层薄薄的雾气依旧在:“拉斐尔死后她便疯了。忘了拉斐尔,忘了亚岱尔,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保持沉默。
他也并不在乎我是否说话,自顾自的说道:“这些画都是她画的。我派人去废墟里找过,只找到这些,更多的都已经毁了……”他说着,微微笑了一下:“拉斐尔修复了生命之树。我总能等到他的转世。也许明天他就像熟透的果子一样突然从树上掉下来,我得准备个大点的筐,啊哈。”
“你希望他回来?”我问:“我以为你是最不希望他回来的人。”
“或许吧。”他漫不经心的说着,视线越过我落在那面墙上,突然说道:“她是水系天使。”
“谁?”
“索菲亚,拉斐尔的妻子。”1梅丹佐说。他又笑了一下,用一种很不像他的、落寞而自嘲的笑法:“拉斐尔死前将自己的力量给了她,所以现在她的风系魔法控制得比本身的水系魔法还要好。”
“你调查过她?”
“你把亚岱尔送到我面前,难道我还能继续逃避吗?”梅丹佐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端起花茶,顿了顿,又放下:“我还没告诉亚岱尔,我找到了他母亲。”
我沉默了一会儿。期间索菲亚将泡好的花茶端来,我抿了一口,发现它是用第二天的一种野花制作的。那种花总是零零散散的分布着,花瓣是浅金色的,仿佛洒落在草地上的点点阳光,不灿烂也不灼眼。魔族占领第二天之后,出入时不经意将花粉带去了魔界,依旧开得温柔。
这仿佛是属于拉斐尔的花。
天使年老时相貌并不会改变,只有头发会变白,眼眸也会褪去所有色彩。当天使的瞳孔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奇特色泽时,他们便会知道,自己即将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