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斐尔对我说过几次‘我爱你’呢?
向上飞时我仿佛看见无数个金发天使的幻影将我包围,他们有的斜靠在柱子上,漫不经心的扯着袖口;有的从下向上仰望御座,认真的看着我;有的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歪头对我微微一笑。每个幻影的嘴都一张一合,说着我最渴望听见,也最惧怕的那句——‘我爱你’。
是的,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多到连我都记不清。每一次我都试图从他的眼中分辨他究竟有几分憧憬,几分仰慕,除去这些还剩下多少真实的爱恋。他就像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一再的纠缠,而我只能一次次避开,一边期望他眼中出现我真心想要的感情,一边又惧怕着。
因为我不能爱上任何人。
飞过湖面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银发如烟如瀑,瞳却是清澈的蓝。那是神的颜色,也是我的颜色。
这一刻,我突然和神有了共鸣。我们像是站在天平的一侧,另一侧摆着世界,只要妄动一下,脆弱的天平另一端便会不稳定的摇摆。所以我只能日复一日的枯坐于御座之上,遥望着另一侧的平安祥和。我就像一个懦夫,等待着一个足以说服自己抛弃世界满足私欲的理由。但当那个理由真的摆在眼前时,我却再三犹豫,不敢妄动。
【父神,这就是您的选择吗?】我问自己。
【你与米迦勒都是我的一部分,你所思便是我所思,我之选择亦是你之选择。】我回答自己。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我终于穿透重重迷雾,触及了真实。
我与父,原为一。
三位一体,指的是神,天主,天神右翼,三者本为一体。当一人端坐于御座之上,其他二人则得自由。曾经神是世界的唯一,直到他某一日忽然凝聚出实体。从那一刻起他与世界分离,懂得了感情,也付出了代价。
耶和华代表着‘本我’,米迦勒代表着‘自我’,弥赛亚代表着‘超我’。本我与自我永久对立,仿佛站在天平两侧的世界与神,故而有我诞生,压抑一方,平衡一方,最终扔下抉择的砝码。
这是我的决定,亦是我们的决定。
云层忽然散去,圣光乍现,我眯起眼,发现自己已经飞出魔界。我落在天界之门前,并不意外看到一群人正站在那里等我。
为首的梵拉,他的六翼雪白,只有发还是原本的黑。神性与魔性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彼此纠缠,无从分离。我终于想起他的来历,他是我在红海创造的罪恶天使,注定承载天使之恶,永坠红海。
我仿佛脱离了身体的束缚,飘于半空,俯视着他。
梵拉的嘴一开一合,每一句都在指责我与魔王私通,败坏天界。我在位这么多年,不仅四处拈花惹草,纵容手下迫害天使,还与魔族勾连,铲除异端,狼狈为奸。他说到激动处,甚至流下泪来。他说他身为我的专宠天使,屡次劝我住手,但我非但不听,还将他囚禁,禁止他向任何人诉说我的罪行。这次我私自去魔界,和魔王私通,放松了对他的禁锢,他终于挣脱束缚跑出弥赛亚殿向神通告了我的罪行。神震怒,命他带领天使将我抓捕回圣殿接受惩罚。他说着说着,竟是痛哭失声。
他说,弥赛亚殿下,和我回去吧。无论如何,我依旧爱着您。
这就是我创造的孩子们,这就是他们的恶念。即使愤怒,即使难过,依旧无法割舍对罪者的爱,期望给他们一次机会。
这是善之本性,却不代表不会为恶。
神性自我的身上抽离,我脱离了俯视的视角,重新落回身体。我看见梵拉走向我,黑白分明的眸因为哭泣生满了血丝。我放开斗篷。黑色斗篷滑落,下面是路西法的外袍,领口绣着他的标记。外袍下是撕裂的衣领,可以看到颈上的吻痕。天使大哗,梵拉动作一顿,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我忽然有些好奇,于是迈步走上天界台阶,与他贴近,问他:“然后呢?”
“什,什么……”
“我私通魔王,拒不回天界。然后呢?”
梵拉眼睛眨了两下,又涌出泪来。他哭着问我为什么,他如此敬仰我,把我视作一切,但我却犯下那么多罪行。他哭得哽咽,身体痛苦的弯曲,钻进我的怀里像是要寻求庇护。他哭着说,弥赛亚殿下,和我回天界好不好?好不好?
我摇头,笑着抚上他的面颊:“时间到了。”
梵拉在我的手触及他的脸时瑟缩了一下,瞳孔忽然扩散成纯净的黑。他背对着所有天使,静静地看着我。一秒后,他闭上眼,举起了剑。
背上撕裂的痛。六翼被齐根斩去,梵拉提着沾满鲜血的剑后退,表情茫然而惊慌。我微笑着看着他,他慌乱极了,一咬牙,将剑刺向我。我没有躲,他的手却一抖,剑刺穿我的肩膀。我握住他的手,用力向下一划。剑刃切断锁骨,划过肌肉,将心脏劈作两半。他缩回手,惊恐的摇头后退,脚步踉跄。我慢慢拔出剑,把它扔在梵拉面前,依旧笑着。
抬头,所有天使在我的目光中后退,就像看到了撒旦。
“怎么不过来了?”我问他们:“怎么不像杀了米迦勒那样杀了我?”
没有天使移动,他们好像一群泥塑木偶。我转头看向梵拉,他一步步后退,脚跟踏在天界阶梯边缘,瞳孔忽地一缩。他向后仰倒,狂风掀起他的发,雪白的六翼染上代表罪孽的红。坠落之中,他惊慌的表情被平静取代。他带着承载了天使之恶的六翼,消失在红海翻涌的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