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摄影地出来时,已是下午四点。
薛禾结束戏中三少爷被敌方击毙的戏份,独自从片场走出,临走出时男一号的助理拦住他并递给他一个盒饭,带着藐视的目光高傲道:“晚上的盒饭我提前带给你,拿着。”
说着抿嘴轻笑转头离去,末了还突然冒了一句:“下次找个露脸多的尸体演演,万一红了呢。”不远处有群偷懒的龙套,听见助理的话竟都不加掩饰的大笑。而薛禾坦然的拿着盒饭,面无表情的走出片场。
让同行的助理欺负,甚至连处于最底层的龙套都知道寻他开心,可想而知他在演艺圈混的到底是多么的糟糕。
走了一小段路才看见自家的保姆车停在路旁,薛禾有些愧疚的看着盒饭,无奈的走上前,他瞧见肖可一脸惆怅的抽着烟,每吐出一口烟圈,他都要皱着眉头轻轻叹上一口气。
薛禾拉开车门,肖可闻声转头见是他,赶忙把烟掐了。
薛禾坐在后座不说话,肖可左手握着方向盘侧过身来瞧见他手里的盒饭,口气中带着了然和叹息道:“又死了?”
“嗯。”
这次的戏是肖可托了众多的关系,花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才将薛禾弄进剧组,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三少爷的戏份。按照剧本的走向,虽说三少爷的戏份不多,但也不算太少,在剧中也是一个较为重要的角色。可开拍刚三天,编剧便改了剧本,原定薛禾饰演的三少爷应该去通风报信给身为少将的大哥,让他知晓敌军的行动,可编剧却改为三少爷在窃听到敌军对话后被发现中枪身亡,大哥以大局为重含泪下葬三弟。
整部剧中,薛禾就为数不多的五个镜头,甚至比大哥的贴身丫鬟的戏份还要少。
肖可烦躁的想再抽一根烟,可手刚摸上烟盒,一想起薛禾最不喜烟味便偷偷放下,薛禾瞥见了他的动作,倒也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肖可开车行驶到高速公路,先前他俩都不说话,车里的空调坏了,薛禾觉得烦闷便开窗任微风吹干他脸颊的汗水。肖可从后视镜看见他手撑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着窗外。
肖可假意咳嗽了一声,带着不确定的口吻开口说道:“薛禾,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薛禾听罢扭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
薛禾在后视镜看见了肖可笑的牵强的嘴角,而后便听见他说:“我想让你接个综艺,就是那个类似明星配对的恋爱综艺,公司把这个机会给你了。”
话说完后是短暂的寂静,肖可又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喜欢。”
“你知道我只接戏”,薛禾身子向前倾了倾,似乎有些厌烦。“我只想成为一个演员。”
“你我是同个孤儿院出来的,我把你当兄弟,所以能做的我都会义不容辞。可如今公司不捧你,我也没本事没什么人脉,看着你出演的竟都是小角色,然后不停在剧中死去,被同行嘲笑。说真的,我比谁都愧疚。”
肖可和薛禾是同个孤儿院出来的,肖可比薛禾年长三岁,在孤儿院时因着薛禾柔弱不敢反抗受过不少欺负,肖可那时是院里的孩子王,觉得薛禾长得干净秀气,一双大眼楚楚可怜,一时觉得怜惜便处处护着他,将其视为亲弟弟呵护。长大后肖可没考上大学,便进了一家演艺公司当起了经纪人,当年公司已经开始走上顶峰,捧出了一个天王一个天后,势头不可抵挡。公司想要整顿内部,剔除没有本事的经纪人和艺人,去别家挖当红小生,可因为合同在身,无法无故开除,只得另想办法。当年肖可刚进公司不久就遇见了这事,他没学历没本事注定会被开除,在他焦虑之时公司提出新入的经纪人没有艺人,只能自己去寻,给三年时间,如果红了继续留在公司,如果不温不火则只能另寻它家了。
三年,正好是合同到期之时。肖可无奈,日日去大街寻有潜质的人,每日被人当作骗子唾弃。
太悲太苦,不过如此。那段时日就像藤条一般慢慢绕过他的脖子,慢慢收紧,等他回过神来时,已至窒息。
转折是那日肖可被当骗子,对方报警,肖可无奈进了警察局。等薛禾来寻他时,只看见了满神满眼疲倦的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对生活的无奈但又不得不屈从的妥协。
薛禾将肖可带出警察局,两人无声在月光下走了许久。突地,薛禾停住脚步,叫了一声肖可的名字,肖可应了,然后不解的看着他。
“我想演戏,我想进娱乐圈。”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薛禾与公司签约三年,凭着俊俏的脸蛋开头几月倒是接了几部电视剧,但投资方一了解此人被公司冷落就要求更换演员,且薛禾为人正直,不陪酒不陪宴,只明了当地说拒绝潜规则,就算他长得再帅气逼人,娱乐圈可不欢迎这么清高的人。整整一年,薛禾没有接到任何邀约,第二年,肖可为薛禾争取到了几个小角色,薛禾戏感足人长得又帅气,按理说应该会顺利的接到一些大角色,但不尽人意的是,原本几个想潜了薛禾的富商被拒绝后恼羞成怒,聚集在一起欲将薛禾一脚踏在娱乐圈之下,让他永无出头之日。于是但凡他接的戏,不是被删就是被编剧改成死于各种非命。
整整两年,圈里也都传开了,知道这是个可以任人踩踏的主,所以不管是导演还是演员,甚至是片场打杂的都对他嗤之以鼻,为他取名“死尸专业户。”
车内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肖可想起他曾问过薛禾的一句话。
“不要因为我而进入娱乐圈”。
薛禾那时的回答让他至今不解。
“我想演戏,我想站在顶端,尝尝那人所处的位置的滋味,想见他看见我时错愕的眼神”。
那个人是谁,他至今没问。
其实当年薛禾是打算就那般漫无目的活着,可笑的可叹的无奈的不解的,他想像木偶一般,看着别人经历就好,然后画地为牢,活在十平方米自己的世界安然长逝。但那日他看见肖可怂着肩低着头,想触摸什么却又触摸不到的时候,他想,那个男人是不是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他的容貌他甚至想不起来了,可他依旧记得那个男人临走时对他说过的话“束缚你的不是上帝,是你内心的纠缠。”
这世上最怕的便是一手捏着你的心脏,一手攥着糖果。开心时递给你一颗糖果,愤怒时用五指穿过你的心脏,痛不欲生。
他想,那个男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折磨一个人后开心的折磨另一个人,连上帝都无法束缚他。
于是他对肖可说,“我想强大一点。”想强大到那个男人不管在哪都能无时无刻的看见他,强大到把他拥有的一切通通抢过来碾碎在脚底,强大到能双手捏住他的心脏。
肖可其实能预见这种状况,可他还是略有悲凉感,他将车开下高速路,将车停在一小路旁,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出一根烟点上,深深的吸上一口然后吐出。
“竹子,再过三个月就满三年了,公司是铁了心要赶我们这群人走,我走还好,可我将你带进来又连累你,哥心里愧疚啊。这次公司应该是想最后给点甜头,所以将这名额让给你,若是红了反而能接点正常的戏露露脸,到不至于再演死人了,若是不红那就是咱没那个命,哥再找找其他公司,想想办法。”
薛禾已是许久没有听见肖可叫他的那个名字,当年因为身形偏小,就像是营养不良的落魄儿童,于是肖可便给他取名竹子,天天竹子竹子挂在嘴边很是亲切。
薛禾有些动容,他看见肖可点烟时手指的颤抖。
当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吧。
他想。
“与我配对的嘉宾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