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阳的春天来的有些晚,虽已是三月,却因连日的倒春寒,下了几场春雨,天气愈加清冷。临近正午的日头,清浅地照在周家宅子水磨色的地砖上,泛着白光。中式风格的正房被曲折清幽的抄手游廊两面环绕,古朴巍峨,院子尽头衔着精巧雅致的垂花门,外侧的梁头雕得是如意祥云的形状。倒悬的垂莲柱格外耀眼,雕着繁琐浓艳的花纹,一端是“福禄寿喜”,另一端是“子孙万代”,在阳光的折射下,璀璨如琉璃,说不出的富贵,华美。
屋前的西府海棠刚抽了新芽,星星点点地缀在枝头,一片嫩绿,院里花木林立,甚是幽静,瑞喜拿着锄头,正给院西角那棵丈余高的白玉兰松土,不知谁喊了一声:你小子,天天侍弄这花,都快赶上当媳妇养了。瑞喜转头一看,是后院管杂事的双福,遂笑道:把它当媳妇养的可不是我,说着朝屋里努努嘴,“这不,少爷说这白玉兰快开花了,让我好生给它松松土,过几天再施点好肥,管饱开得比去年还多,还大。”双福也笑了笑:你说,少爷这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主儿,怎么对这花儿倒上心了。瑞喜摆了摆手,故作神秘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少爷说这花儿花开似碗大,朵朵洁白如莲,是真儿真儿的木中莲花,说什么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哎呀,反正文诌诌的,我学不来。双福笑着拍了下他的脑袋,往前凑了凑说:少爷,还没起呢?瑞喜忙把手放在唇前,示意他小声点:昨晚儿,少爷累坏了,连唱了三场,底下的还不依不饶呢,你是没见那扮相那唱功,不比那正经儿角儿差。双福被瑞喜的一席话说得心里痒痒的,忙道:今晚儿还唱吗?“唱呀,连唱三天呢,哎,要不是少爷跟施家少爷斗蛐蛐输了,咱们还没这儿好眼福呢”。瑞喜一边说一边把土里刚冒头的几根杂草拔出来,扔在花砖外面。双福把嘴一撇:要我说,施家少爷也够损的,老爷少爷们捧个戏子,玩儿个票,原本没什么,可要扎台子唱戏,这丰阳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主儿了。瑞喜停下手里的活计,扯过双福的耳朵悄声道:谁说不是呢,这次少爷花费可不少,得这个数儿。说着把两根手指头伸到双福眼前晃了晃,双福刚要接话,忽看到周府管家秦运生从前院火急火燎地往这赶,忙拉了瑞喜一起迎上去。
秦运生四十出头,昕长身材,蓄着胡须,一副老学究的样子,他原本是周家老爷周凤庭的远房亲戚,因昔年闹粮荒,便投奔了周家来,平日里周凤庭最信得过他,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儿也是与他商议。他一向干练,沉稳,今日却一反常态,也顾不上喘口气就扯着瑞喜说:快,快去叫少爷,老爷在南面书房发了好大火,正找他呢。瑞喜一听,两手往大腿上一拍,连声说:坏了,坏了,忙去拍门,回头见双福还站在那,急得一跺脚:快去叫湘姨。
周云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哐珰一声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心里又惊又急 ,少不得硬着头皮进去。周凤庭一见他,厉声喝道:跪下。周云良一眼瞥见桌上的报纸 ,几个大字甚是醒目 ,周家公子:风华绝代堪比名伶。下面配着一张他穿戏服的小照。当下就明白父亲找他所为何事,周家在丰阳城算得上是商贾大户,经营着几十家粮行,当铺,平日往来皆是非富即贵,周凤庭最重脸面,如今既知晓此事,周云良心里暗自思忖:今日这顿打是少不得了。急忙跪下认错。周凤庭气得直打哆嗦,随手拿起桌上的拂尘边打边骂:混帐东西,平日里你干的那些事 ,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没成想你丢人丢到报上去了,现在整个丰阳城都知道我们周家出了个不成器的儿子,你说...你说...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啊!周云良没法躲,又不敢辩驳 ,疼得只能哎呀 哎呀乱喊,没会子功夫 ,背上穿的藏青色长衫便洇出一片片血渍,正愁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忽然看到湘姨闯进来扑到跟前抱着他哭喊到:老爷,太太没得早,就这一根独苗,老子管教儿子原本说不出什么,可是下手也得分个轻重,万一少爷有个好歹 ,怎么对得起命短福薄的太太呀 。
何碧湘原是周云良的保姆,两人极为亲近,算是他的半个母亲,那年周夫人死后三个月,周凤庭扔下锄头学做买卖,远去黑河贩皮毛,临走把儿子托付给她。当时周云良还不满五岁 ,亲妈病死,亲爹又远去,这对一个尚不懂人事的孩童来说,何等凄惨,是何碧湘的温柔呵护让他渐冷的心有了丝丝暖意,这些年她把他当亲生儿子待,凡事亲力亲为,无一不细,无一不精,一晃就是十几年,可谓是周家的恩人。周凤庭打心底里感激她,早已与她结为异姓兄妹,待之如亲人,此时听她一番话,触动心坎,把佛尘狠狠一摔,颓然坐在椅子上,接连叹气。何碧湘看这情形,忙使眼色让人把周云良抬回了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门缝溜进来的风吹着烟灰色攒金线的纱帘,卷起的下摆像被只看不见的大手反复摩挲拨弄着,发出莎莎莎的声响,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淡绿色的琉璃罩子,透着幽幽的光,周云良侧着头趴在床上,整张脸便浸在那层暗影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依稀能辨出轮廓分明的五官,清雅俊秀,自有一股浊世贵公子的气度,可见小报上写的“风华绝代”并非一味的溢美之词。只因从小玩劣,无意于经济仕途,不知挨了多少棍棒之苦,好在他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湘姨给他擦了活血化淤的药膏,这会儿疼得比先前好些,整个人一松懈下来,才觉出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儿,便要叫人倒水,四下看了看,没人在跟前,只好自己下床,没成想扯动了伤口,一阵钻心的疼从后背袭来,他咬着牙扶着床沿又慢慢坐下,正巧湘姨端着碗荷叶粳米粥上来,看他这样,忙上前来扶他躺下,又轻轻给他盖上锦被,这才拉过旁边的椅子,边喂他喝粥边轻声道:云少爷。
湘姨平时都唤他,良儿,原本两人一向亲昵,今儿看他越发胡闹了,便故意显出生分,好拿话激他,周云良不明就里,抬头诧异的看着她,只听她说道:其实想想,老爷也怪可怜的,太太没得早,这些年他苦着自己,没续弦,就是怕你受委屈,周家就你一个儿子,你是他唯一的盼头,将来周家的荣辱全在你身上,如今你也该收收性子,学些正经营生,不然老爷百年之后,你让他怎么能合眼?就说我,这半生,无儿无女的,原成想后半生就依仗着你了,若你再这样胡闹下去,我也没什么指望,唯有回老家去,孤独终老了,全当没这十几年的母子情分。说完拿起肋下的帕子擦着眼角。
周云良被她说得心里酸酸的,正自伤感,忽又听她说要回老家去,心里一急忙叫了声:湘姨,你别走,你走了,就没人疼我了,以后我都听你的话,说着便要赌咒起誓。何碧湘见他当了真,知道这些话他多少放在了心里,转忧为喜握着他的手说:傻良儿,湘姨信你,只要你好好的,湘姨就放心了,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又说:你也年岁不小了,该娶房媳妇了,有个人管管也是好的,告诉湘姨,有没有中意的小姐姑娘的,让秦管家先给你相看相看,回头我再跟老爷说。周云良一人自在惯了,向来依红偎绿,见得都是些莺莺燕燕,说话逗乐,逢场作戏尚可,要说真心相待,却无一人,至于那些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他可不敢招惹,生怕到时躲也躲不掉。想来这二十年,还真没个让他动情的人,这会儿见湘姨正笑吟吟得等他回话,便打趣道:那我要娶望云阁的姑娘,劳烦湘姨也去给我说一说。何碧湘拿手戳了下他的头笑道:呸呸呸,说得什么浑话,一提这事,你就打哈哈,快说,你中意哪家的小姐?
高几上淡青色的官窑花瓶里,稀稀落落的插着几枝折枝梅,洁白的花瓣,宛如一块温润光滑的白玉,冰清玉洁,淡黄色的花蕊,细长微卷,中间那抹浅浅的嫣红衬着周圈似雪的底色,清冷中愈显得娇艳柔美,微风拂过,摇摇曳曳“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周云良只管看着那花出神,见湘姨非要问出个所以然,心念一动,便正儿巴经地说:前几日,我跟瑞喜闲逛,还真看上一个,美得跟画上的仙女似的,当时我就想非她不娶了,后来让瑞喜一打听,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姓甄叫甄宓,要不劳烦湘姨给我说和说和,要是不成,这辈子我就不娶了,唉,可怜周家就要绝后了。说完扭股糖似的摇着湘姨的胳膊作出一付悲伤欲绝的样子。
湘姨拿丝帕轻佛了下他的脸,嗤一声笑起来:只要有你看上眼的就好办,我还怕你眼睛长上了天,没个中意的,在丰阳城像咱这样的人家,巴结还巴结不上呢,只要她没婚约,这事准成,你就安心等着湘姨的好信儿吧!
湘姨这话倒不是吹嘘,这两年周家的门槛快让提亲的给踏破了,凡是丰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有女儿的,都想与周家结亲,这也难怪,如今周家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更难得周家大少仪表堂堂,风流倜傥,颇有潘安之姿,那些名门淑媛早不知相看了他多少遍,彼此较着劲,都以嫁他为荣。
周凤庭素来严厉,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专权独断,容不得旁人插嘴,唯独周云良的婚事,拖延至今,每有说媒的,必先问询儿子的意思,只要周云良不点头,他也不强求,都以“犬子年轻顽劣,恐委屈了贵家千金”为由搪塞了过去,说媒的闭门羹吃多了,也就不登门了,都说周家少爷眼高于顶,将来不知哪家的千金小姐能消受得了。
湘姨原本为这事很是愁烦,今儿见他松了口,倒像去了桩大事,心里自然喜滋滋的。周云良看她十拿九稳的模样,使劲憋着嘴角的笑,只管低头喝粥,等到看着湘姨巴巴的去了,才忍不住手扶着肚子笑起来,正巧瑞喜来给他送漱口水,一看这情景,呆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心里只纳闷:少爷挨了这顿打,怎么还乐成这样,莫不是打坏了脑子。
周云良笑得顾不上跟他说原委,只一劲得朝他摆摆手,瑞喜放下东西,自己嘀咕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