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梁都的一路上,天气愈阴,终于下起雪来。
寇仲放慢马速,对并辔而行的徐子陵道:“今年这天气,似比往年更冷些。”
徐子陵沉默不语,目光投向前方茫茫道路。
“陵少?”寇仲注意到他的反常,“在想什么?”
徐子陵收回目光,叹一口气:“我在想你回去怎么对宋阀主解释。”
听到这句话,寇仲便似受了传染,也沉默下去。
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而是代表着少帅军乃至宋阀的利益了。甚至少帅军内部也不能由他一人说了算,因要顾及手下的感受。
这次对巴蜀,本来是志在必得,仅因师妃暄的插手功亏一篑。这样回去,的确很难向宋缺乃至少帅军的部下们解释。徐子陵的担心其实正是他的担心,只是一直压抑着不肯说出来而已。
两人同时沉默带来了微妙的气氛,两匹马越行越缓,最终停住脚步。
“仲少,你不该这么顾及我的想法。”终是徐子陵打破了沉默,叹道,“慈航静斋的护法也好,师妃暄也好,完全不必理会……你若要得天下,就不该做情绪化的事。当心输给李小子。”
“是吗?你竟说‘不该’?”寇仲无意识地扣紧缰绳,语气中罕见地有了一丝恼意,“陵少你该知道,我可以不顾很多人的想法,但你却是绝对的例外!”
徐子陵顿时被这句话震得哑口无言。
当年,寇仲说“我要当皇帝”的时候,很让徐子陵结结实实地撞了回墙。
那是用“异想天开”来形容都不足……一个无钱无权,刚练了两天功夫的小子,居然说要做皇帝,徐子陵第一反应就是探手摸寇仲的额头,看他是否在发烧。
但在别人看来绝不可能的事,寇仲真就做到了。
过程当然不会一帆风顺,更不可能总是正大光明。有几次很不正大光明,让徐子陵甚至对寇仲的心机产生了疑惧,也正是他那时皱了眉头,才引出寇仲那句话:“放心吧,也许我争天下会对不起很多人,但绝不会做一丝一毫对不起陵少的事!”
其实随着经历渐多,徐子陵早不是当年心态,就算寇仲真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也绝不会怪责,因这世上人都有许多不得已。
——他现在替仲少担心的,反而正是这重感情的性情。他们这样空手回梁都,能不能过宋缺那一关呢。
整个南方都在下雪,一路到梁都来,雪越下越大了,两人外面披了油衣,衣袖衣摆仍是被打得湿漉漉的,进梁都城时,连头发上都挂了冰丝。
寇仲刚在议事厅前下了马,便见虚行之神色古怪地急急来道:“少帅,宋阀主要见您,等了不少时候了。”
寇仲应了一声,将马交给侍从,一边抖着身上的雪一边向里走,却被虚行之急追两步,低声道:“少帅小心应对,行之总觉有些不妥。”
寇仲怔了怔,点头道:“我知道了。”
徐子陵停住脚看寇仲进去,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纯是一种直觉。他略一沉吟,忽地回头,果然瞥到一抹白色在雪地中一闪而过。
不知是不是一种盲目崇拜,寇仲总觉宋缺所在的地方,便会沾染严肃又高妙的气氛,让他不由得心生敬仰。让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要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门而入。
宋缺正背着手看墙上字画,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少帅来了。”
寇仲应了一声,见宋缺抬手让他入座,便坐到椅子上。
“阀主,巴蜀的事……”
寇仲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巴蜀的事如何?”宋缺背着手踱了两步,神色平静,让寇仲怀疑他是否已经预先得到了消息。
寇仲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实话实说,把他和徐子陵如何入川,如何遇见师妃暄,师妃暄以何种理由要求和他决斗,他又如何决定……一五一十,坦然向宋缺说了出来。
宋缺一直静听,只在寇仲说到颉利的金狼军时,目光跳动了几下。
寇仲说完整个经过,又歉然道:“对不起,因为师仙子插手,我没能拿下巴蜀。”
宋缺思索着道:“塞外金狼军吗……其实也没什么可怕。师妃暄这番话说服力有限,没想到真能说动你。”
寇仲迎上宋缺似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感到自己在这位前辈高人面前完全说不出假话,苦笑道:“老实说,师妃暄那番话对我没有用。我不怕李世民,也不怕颉利的什么金狼军,就算他们一起来,我也有信心把他们打回老家。但是……”
宋缺的表情好像说“我知道是这样”,却不打断他,等他说完。
“但是……”寇仲颓然道,“我没法和师妃暄动手。”
宋缺缓步踱到寇仲面前:“因为她和徐子陵的关系?”
“是。”寇仲承认。
“如果有一天,为了得这天下,你必须背叛你的好兄弟。”宋缺淡淡问道,“小仲,你能做到吗?”
寇仲从宋缺眼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明白到只要对这个问题作出答复,宋缺就会下什么重要的决定。但对着这位由衷敬服的前辈,他当然不能说谎,于是摇头道:“我做不到。”
宋缺哑然失笑道:“你连想都没想,可见真是做不到。是啊,你若能做出来,也就不是寇仲了。”
“阀主……”寇仲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