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沸的人声在身后渐渐成为背景,空气中仍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香气和烟火气,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着生活,同时又感受着超脱于眼前,观望未来的特殊心情。
嗅着仍有些寒冷的空气,徐子陵突然产生了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是否应该抛开顾虑,彻底的坦率一回?
此刻忽然有人高叫着跑来:“少帅,各位将军找您回去呢!”
华灯初上,少帅府中灯火通明,各位将领齐聚一堂,欢庆节日。除此之外,还有杜伏威手下几位刚巧在此的江淮军将领,跋锋寒和侯希白也在座。
之前少帅军虽然连战连捷,却因为寇仲与宋家的关系,军中一直没有真正的庆祝过,此时借着节日,便也当做祝捷。
闹哄哄的谈笑之中,酒菜纷纷上来。在这样的时刻,最能发挥作用带动气氛的自然当数少帅军唯一的女将任媚媚,也只有她敢眉飞色舞地提议:“今晚谁都不许用武功逼酒劲,不醉无归!尤其是少帅和子陵,可不许躲酒呀!”
这等场合当然没人肯坏了大家的兴致,寇仲笑道:“任大姐发话,谁敢不从?不过我若醉了撒酒疯,大姐可别后悔。”
任媚媚柔若无骨地贴到他身边,在耳边轻吹一口气,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娇笑道:“少帅若醉了还记得来找人家,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后悔哪。”还没等寇仲答话,轻盈地一转身站开来扬声道:“我提议,为少帅军的连番胜利,大家共饮一杯!”
高声响应中,众人齐齐饮尽杯中酒。任媚媚和寇仲的调笑众人都清楚地听在耳中,却都知道两人实质是纯洁的姐弟情,没有谁在意,反而气氛更加宽松热烈。
这场酒宴的确是单纯的庆祝,大家借此机会放松心情,没有人提起过去的不愉快和之后的艰险,只为辞旧迎新而欢饮。
武功高绝的人有真气护体,原本没那么容易醉,但这次寇仲和徐子陵都没利用武功逼出酒意,酒喝得很实在。不仅是因为任媚媚那句话,也因为他们被这节庆的气氛所感染,由衷地和众人一起欢庆高歌。在座等人纷纷敬酒,他们亦频频回敬,渐渐的都有了醺然之意。
酒喝到中间,大家划拳猜枚,喧哗声阵阵,在座的大半是江湖人,没什么可拘礼的,又是笑又是叫,气氛欢乐异常。
寇仲和徐子陵一会儿和将领们谈笑,一会儿应对敬上来的一杯杯满满的酒。然而不经意地斜视,都能看到对方的侧面,十几年兄弟见惯了的形貌,在灯火和人影起落间变得朦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里涌动起来,那感觉,竟像是在渴望。
酒宴到深夜才结束。
酒意在面上蒸腾开来,院子里凉浸浸的夜风仍吹不散酒意,脑筋反而更不清醒起来。寇仲迈开步子,硬扯着徐子陵从院子里走过去,脚下踉跄,好几次险些被门槛绊到。绕了好几个弯才勉强绕到自己的房间里,用力推开门,硬是把徐子陵推进去,随后自己也跟进来。
徐子陵也好不了多少,眼里寇仲的面孔正由一个变成俩,俩变成仨。心底好歹还保有一分清醒,知道自己是醉了,寇仲也醉得厉害,只是寇仲为什么要硬拉着他到这边来,脑袋里浑浑噩噩地全没概念,也懒得去想,只靠在椅子背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向着那三个人影瞧。
耳边听那三个人影同时发声,遥遥晃晃地说道:“小陵……我想揍你……你这小子……”
徐子陵轻笑两声,同样声音不稳地嘟囔道:“仲少你醉了……”
“我……我才没醉!”寇仲晃了晃脑袋,好像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伸手摸到桌上有半壶凉茶,提起来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两口,却因为酒意而不能控制手指,壶滑到地上,“啪”地摔碎了。
寇仲不去管那摔碎的壶,半撑起胳膊靠近徐子陵,直到把自己灼热的气息喷在他面上,喃喃说道:“刚才说什么来着……哦,我想揍你,你这臭小子……”
徐子陵想躲开他的气息,伸手推了推他,酒醉后没力气,当然推不动,就自己偏了脸,不去理他。
寇仲转眼又忘了刚才说什么,疑惑地想要伸手挠头。脚下却站不稳,身子一晃直接压倒在椅子上。徐子陵正向后靠,两下一错力,“砰”地一声椅子翻倒在地上,把两人都摔了个结实。
寇仲摔得呲牙咧嘴,手用力撑着地半抬起身子,嘴里兀自咕哝道:“臭小子……为什么躲我……这么多天,为什么躲我……”一边软手软脚的翻身坐起,一边用力想把被他压在底下的徐子陵拉起来,费了半天力都没成功,却听得怀中呼吸均匀,低头看时,徐子陵已经合上眼沉沉睡去。
门开着,银白的月光从门外撒入,在地上铺上一层寒霜,徐子陵白皙的面孔上泛着酒醉的红晕,睡得不甚舒服地蹭了蹭将头埋到寇仲臂弯里,贪婪地汲取那份温暖。
酒意仍在烧灼着他的头脑,但不知为什么,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埋在雪下的一幕。寇仲将头低了下去,在怀里人的唇上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