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冬天接近尾声,一年一度的元日又要到来。
这个冬天,少帅军将士们都绷紧了神经,经历了连番激烈战斗。此时南方平定,寇仲又与李唐结成联盟,大家终于有机会休整,享受大战后的平静。
寇仲和徐子陵一路走来,看到梁都上下一派喜庆气氛,家家门口张灯结彩,各式店铺前人头涌动,挤满了采买年货的市民。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追逐打闹,在人流中挤来挤去。
寇仲顺手抱起一个撞在他身上的孩子,玩心大起,把他悠到半空,又稳稳地接住。听到孩子害怕又兴奋地尖叫,哈哈大笑地重复了几次,哪知旁边一伙孩子看得有趣,纷纷缠上来要求获得同等待遇。寇仲看了看足有十几个小孩,哭笑不得,忙拉着徐子陵溜之大吉。
两旁忙于节庆的居民们见到两人,多有认出来的,“少帅”,“徐先生”,叫个不停。两人忙不迭地回应致意。忽然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越众而出,笑盈盈地拦住两人,朗朗笑语道:“少帅,小女子有家店铺,前些日子因为打仗关了,今日重开恢复生意,不知能否请少帅金笔题几个字呢?”
寇仲愕然,随即挠头道:“承蒙大姐抬爱,可我从没念过书,那笔字儿却是见不得人的。”
围观上来的人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那妇女也笑道:“只要是少帅的字,写成怎样都是金字招牌哩!”说着早有人将摆好笔墨纸砚的桌子抬出来,安放在寇仲面前。
寇仲头皮发麻,求助地看向徐子陵,却见他一脸摆明要看戏的表情,嘴角噙笑,眉眼微弯,一派儒雅风流,明晃晃地耀眼。寇仲心里一动,也不知在想什么,提起笔来蘸饱了墨,就在纸上写了“明明如月”四个大字。
字并不漂亮,但却有一份龙飞凤舞的磅礴气度。笔划刚劲又隐含不可测度的变化,正是长生诀运转间不经意留下的印记。
众人齐声喝彩,却不是为字,而是为寇仲提笔落笔间自然而然的气魄。那妇女露出意外和欣喜的笑容,激动地说道:“少帅怎知小女子是卖镜子的,这四个字用在店铺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多谢少帅!”
寇仲回过神来,暗叫惭愧,这可真是误打误撞,见那妇女欣欣然捧了字纸说要去裱起来挂上,汗颜着嘴里谦让,忙忙趁她不注意脚底抹油。
一路行来,处处欢声笑语。欢乐的梁都城让人简直忘记正处于乱世,让人忘记一时的和平有可能只是战争的间歇。繁盛和热闹的景象让人毫不怀疑即使太平盛世也不过如此。
寇仲看着忙碌的人们,微笑道:“我记得咱们在扬州,最欢喜的也是过年。因为那时总能弄到更多的吃食和铜钱,而且……”
“而且不用去偷听白老夫子讲书,”徐子陵接口笑道,“也不用去武场偷看人家练武。呵,亏你还心心念念要投奔义军,躲起懒来比谁都厉害。”
寇仲厚着脸皮道:“那哪能怪我,白老夫子做的酸文章,我听了就想睡觉。练武场的本事更是花拳绣腿。该说我有先见之明,知道那些东西没用才对。”
徐子陵笑着揭穿他道:“好话你都占全了?我只记得你把武场师傅吹得天上少有,地下绝无。”
寇仲投降道:“陵少记得真清楚,我知错啦……”
两人并肩漫步在人群之中,因为这回忆的对话,彼此心中都生出奇特的感受。
徐子陵微微落后一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寇仲的侧影。从巴蜀归来,他对寇仲的态度明显改变了,比起以往的同进同出,现在更多时候是刻意地疏远。想通过这种疏远,给彼此一个缓冲的空间,或者说,只是单纯想给自己一个犹豫的理由。
哪知道感情这东西一旦明了就不可遏止,越是疏远就越是想念,越是想淡化就越是浓烈得刻骨铭心。以前对任何女子都没产生过这种感觉,这才总算明白了什么叫相思入骨。
但他觉得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宋玉致在寇仲心里的分量,即使宋玉致已死,仍不代表寇仲能忘掉她,更不意味着寇仲就能当然地把兄弟之情变成爱……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和追求女子的爱毕竟是两回事。
所以徐子陵一直在等,等了一个机会又一个机会,却始终犹豫着彷徨着。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胆小了,怕了。呵,原来在感情面前,任何人都不能做到全无顾虑啊。
寇仲忽然停下脚步来,徐子陵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忙也止住步伐,这才注意到已经走过行人众多的街道,来到一条较为偏僻的巷子口。
寇仲正在回答他的话道:“不远啦。只要能让李世民登上帝位,再阻止塞外联军的狼子野心,很快就会出现一个太平盛世,也许会繁盛得超过历朝历代,前所未有,哈!”
徐子陵想了一下才想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大约是在感慨梁都城里和乐融融,不知天下百姓何时才能过上这样的太平日子。因此寇仲才这么回答自己。刚才走神得厉害,嘴巴倒是自作主张地和寇仲一对一答,真是……默契都成了习惯了……
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听寇仲自说自话地道:“如今看到这城里的景象,才明白陵少当初为何劝我和李小子和解。老百姓受够苦了,战争早该结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