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回到住处后,艾澄被本家族叔艾毓初狠狠教训了一顿。
原来正常情况下,乡试名次揭晓后,新中的举人都该去拜老师、会同年。偏艾澄这个半截子穿越者不熟悉科举故事,乐颠颠同人喝花酒到夜深,正经事反而一样没干。好在艾毓初会打圆场,只说新解元年幼体弱,一时激动晕迷糊了,不能见人,白日里亲自携礼物往各要紧处跑了一趟,替自家那个因为身体缘故未能亲自登门的侄儿道歉,才不致过分失礼。而看榜时艾澄的确曾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大哭,次日清早起来也是脸色苍白,精神不济,于是这谎看样子也能囫囵圆过去。
事实上,艾澄自己也没想到现在的身体如此不堪用,喝多一次,病酒数天。尤其是第二天他宿醉难受得几乎爬不起来床。可是心中记挂着艾万年的托付,鹿鸣宴他又非去不可。自己许下的约定,跪着也要履行。彼时艾澄人坐在车里,车行在路上,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悲壮来。
鹿鸣宴照例设在布政使司衙门里,要到午时才开席,此前先要拜会地方父母官和主考房师,而后又要举行各种仪式。艾澄起身得晚,到场时天色已经不算早,但好歹还没耽误事。
按说陕西右布政使俞诲曾是艾澄祖父做江西按察使时候的下属,算是艾家的老熟人,但完全没有对艾澄表现出什么特殊的亲近。而且俞方伯公务繁忙,虽然宴会原则上是由他主持,可是受完新举人们的礼,又勉励过几句后,便抽身去忙公事,整场宴会竟再没露面,根本没给艾澄说项的机会。
艾澄傻了眼,他预先准备了一肚皮的话,路上还自编自导,把来言去语演了好几遍,结果连个部首都没用上。
这可要怎么去跟艾万年交代呢?艾澄不由有些泄气。心不在焉地唱罢鹿鸣诗,又轮到五经魁去跳魁星,于是艾澄同另外四名举人被领到一旁簪花挂彩,而后每人手上都被塞了根毛笔和一个大头娃娃面具。
艾澄没什么艺术细胞,四肢协调程度仅限于完成广播体操。早上出发前,艾毓初大概指点了他几句,又亲身上阵把这魁星的跳法演示了一番。
无非是一手持面具遮住脸,一手跟随鼓点朝不同方向挥舞毛笔,两脚交替跳跃点地,如蒙古摔跤手状;除了甩笔外,舞者还须念念有词:“魁星下凡尘,头顶太平春,御笔点点点,鳌鱼吐青云。第一点探花,二点双榜眼,三点麒麟子,得中状元郎。”等左后右前转完一个圈,吼一声:“连中三元,万里封侯”,同时把面具轻轻丢到两位宗师桌子上,就算完工。
与其说这是一种舞蹈,倒不如说是某种类似跳大神一样的封建迷信活动。想那艾毓初年近四旬但身材保持得不错,肢体律动起来也比艾澄灵活舒展,但整套动作他跳下来也实在没啥美感可言。
艾澄不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他深深吸气,仔细回忆着艾毓初的动作。当第一声鼓响起,艾澄也开始自暴自弃地甩他的胳膊。万事开头难,只要鼓足勇气越过脸皮这一关,接下来就跟歌里唱得一样:“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没有摔倒,没有和谁相撞,没有转错方向,丢面具时也没有砸到谁的脸,没有发生任何可能让人陷入更窘迫地步的戏剧性场面,艾澄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无畏精神感召之下手舞足蹈,跳到最后甚至还有点儿小嗨。于是当他坐回到席上时,对越堕落越快乐这句话也就有了更为深切的领悟。
鹿鸣宴的格局是以几为席,每席两人并坐,几十号人把布政司衙门的花厅填了个满满当当。今年陕西乡试的正副主考选得是吏部考功主事孙昌龄与礼部祠祭主事丘履嘉,两位宗师皆已过不惑之年,看上去对艾澄这新解元倒是十分和蔼,不像俞诲那般矜持。只是艾澄对这两个人名毫无印象,也猜不出他们这种亲近所为何来。不过他们脸上挂着的笑容,艾澄并不陌生,上辈子常在父母同事的脸上见到。一般这样的表情预示着两种情况:你曾奉父母之命在他们面前表演过某些“特长”,那些你一时心血来潮爱上的东西,会在日后成为让你尴尬难堪一次又一次的梦魇;这些长辈有资格要求你回答些不能理解或不想给出正面答案的问题,比如“爸爸和妈妈你更喜欢哪一个”,“考了多少分,排在第几名”,“工作找得如何”,“谈女朋友了没有”……
此时俞诲不在,两位座师便是大小猫儿。尽管他们连连命众人不要拘束,但下面坐着的人并不敢放肆,只推新解元为代表向两位宗师敬酒。
艾澄硬起头皮才要捧壶过去,这时打外面又来了个清癯老者。此人头发花白,身披道袍,踱步慢行,而孙丘两人已经趋迎上前,同这老者见礼,又推老者坐了上首。
艾澄悄悄捻了一把同席者:“年兄,这老爷子是谁?”
亚元姓杨,是个热心的中年大叔,对艾澄低声说了三个字:“冯少墟。”
“谁?”艾澄面露难色。想他一个现代学渣青年,能记得个别重要历史名人的大号便不错了,偏这时代的有点儿身份的人名字号俱全,大多数情况都是以字号行于世,偶尔还以官职乡贯相称呼,简直是难为人。
听得艾澄这一问,杨亚元瞪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一种“活见鬼了”的神情,他盯着艾澄沉声道:“就是关中书院的山长少墟先生啊。”见艾澄仍面带不解,他的声音也有些犹豫起来,“听说,冯先生似乎还是你的房师……”
艾澄模模糊糊想起来,似乎听艾毓初说过,他的房师颇有来头,是当世知名大儒,姓冯尊讳从吾,曾任工部尚书,今年夏天才致仕。而这冯老爷子似乎对新解元没有亲往拜见颇为不满,不但拒绝接见艾毓初,连礼物也被退了回来。好像早上出门前艾毓初还特意嘱咐他要对这位冯老爷子赔礼道歉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