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延续着,直到有一天,我正在缝补女儿的衬衣,丁凝香匆忙地来找我,说老王病了,要我帮忙送他去医院。我慌忙扔掉手里的活儿,跑进了丁凝香家。
在医院 ,丁凝香焦急地等待着检查结果,最终结果出来,王先生中风了。丁凝香似乎受了很大打击。她一边精心侍候王先生,一边偷偷地哭泣。我劝慰她,,同时医生也告诉她,这种病并非不治之症,只要精心调理,还是有希望的,她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时去医院探望王先生。我问丁凝香,是否要将王先生的病情告诉尔雅,她想了想,点点头,说:“也告诉大雅吧。”
我打电话给尔雅,告诉她详情,并请她转告她的姐姐,让她姐姐也回来。尔雅抽泣着答应。三天后,姐妹两陆续返回。尔雅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以前清瘦了一些。她高挑的身材,浅绿色的裙子显示出一种淡雅的情致,只是眉宇间总是隐着淡淡的忧伤。大雅返回的时候,王先生已经清醒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雅。她比妹妹尔雅身材略矮,而且较为丰腴一些,皮肤白皙,脸庞椭圆,笑容温和而沉静。比起尔雅,她更像母亲丁凝香。
姐妹两要照顾王先生,丁凝香拒绝了。她要亲自照顾丈夫,因此,照顾王先生的责任依然是丁凝香的。
在这段日子里,我时常会碰到他们。大雅似乎更能体会到丁凝香的苦楚,她总是默默地忙碌着。当她们的母亲悉心照顾父亲的时候,大雅就替父亲洗衣、熬药,打理一些生活琐事。小雅就倚着窗户坐着,安静地似乎她不曾存在过。王先生的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情绪也稳定下来,渐渐也能讲出几句话来。丁凝香却已经憔悴不堪,脸上似乎都能瞧得出骨头了。我劝她歇歇,让大雅和尔雅去照顾王先生,她沉思良久,终于答应了。
于是,我和丁凝香回家,尔雅姐妹就留在医院里照顾她们的父亲。从医院回来,丁凝香就时常沉默不语,跟以前似乎换了个人似的。有时候我问她,她没一点反应,我担心她病了,劝她多休息,她只是点点头。
一个月之后,王先生出院了。尔雅告别离去,丁凝香默默地送走她,大雅决定陪父母多呆些日子,于是就留了下来。
有一天,我正坐在院子里看盛开的菊花,女儿跑进来说:“妈妈,快去看看,大雅姐姐和丁香大娘吵架呢,大雅姐姐可凶了。”
我吃了一惊,大雅这孩子,这么懂事,怎么会呢?我去她们家的时候,大雅正在哭,丁凝香也一脸委屈地坐在那里。我走向大雅,说:“大雅,你妈不容易,你别气她。”“她不容易,她不容易,我容易吗?就因为我不是亲生的,所以,我做什么,她都觉得不对。从小,她就宠着尔雅,现在,尔雅的事情,我就不能说两句吗?我只是关心她,我怎么了,你就训斥我。”“大雅!”不知什么时候,王先生拄着拐杖出现在我们面前。“大雅,不许胡说,她,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大雅似乎愣住了。她略带质疑地看看我,又看看她的父亲。王先生那双盲眼似乎湿润了。他说:“是的,我们骗了你,是为了让尔雅相信,也为了让别人相信,尔雅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你们,你们就不顾我的感受吗?”大雅哭着喊道。丁凝香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大丫,妈对不起你。” “丁大姐,你就把事情给孩子解释清楚吧。”丁凝香叹了口气,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年,来自上海的女知青杏蕊,和一位男知青谈恋爱,被批斗的死去活来。那个冬天,杏蕊遭受批斗,站在垒起四层的结了冰的桌面上,她甩了下来,没人敢照顾她。那时,天色已经昏黑,你爹虽然看不见,可是他心里知道这件事,于是,我和你爹摸黑把她背回来。随后不久,她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姐妹。那时,你母亲生下你也没多久,为了保全孩子,就把其中的一个送了别人,尔雅就留了下来。好在我和你妈素日不曾得罪过人,红联来过几次,总部的人也来过几次,我们只好说你是杏蕊的孩子,只是为了保全杏蕊的骨肉啊!那年月,我们也没办法啊!”
“那杏蕊呢?”我忽然记起了方云“杏蕊是怎么死的?另外一个孩子呢?”
“杏蕊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被以流氓罪判刑,死在了监狱里。后来平反,可是人已经死了。”“那个知青呢?”
“他害怕了,说杏蕊勾引他,杏蕊为保全他,也承认是自己勾引了那位根正苗红的男知青。所以他没事,后来娶了山后张家的姑娘,那姑娘给她生了儿子,谁知道知青返城时,他又丢下那娘俩走了。”
我忽然想起,方云和尔雅虽然气质风韵不同,但面容上似乎还有几分相似呢。会不会,她和尔雅就是亲姐妹呢?
我没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只是劝了劝大雅。大雅安静了下来,她喃喃地说:“杏蕊阿姨真可怜。”“尔雅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我心里叹息。
剩下来的日子,大雅很是孝顺,丁凝香一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是,看似沉静温和的大雅,一提起尔雅,还是带有恨意。后来,她来我家,我给她看了尔雅的信,她突然大哭起来。我很尴尬,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后来,她不断地重复一句话:“尔雅,你抢走了我的宏杰,为什么不看好他,却让他就这么走了。”我愕然,宏杰不是尔雅的男朋友么?
后来,我终于明白,宏杰是尔雅的同学,可是大雅迷恋着他,就开始和宏杰交往,可是,不知为什么,宏杰还是喜欢尔雅,最终和大雅分手,跟随小雅到了山区,没想到……
我劝大雅,世间之事,不可强求,一切感情纠葛,最终都会被时间淡化,过去的事情,不必总是记在心里。不知道大雅是否明白我的苦心。总之,从那天开始,她不再提起宏杰,也不再说起尔雅。
这天,大雅在我屋里,逗小儿子玩,我说:“大雅,找个男朋友吧,别让你爸妈操心了。”她点点头,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还真有点像丁香花呢。
丁凝香也很高心,他们娘俩没了嫌隙,相处也比先前更融洽了些。王先生的病情也好了起来。
眼看着菊香渐冷,蜂蝶无踪,大雅也回去工作了。我和丁凝香,也各自忙碌着红尘里的俗事。
当丁香花再度开放的时候,大雅带回了她的男朋友,一个高挑儒雅的男青年。
他们在王先生家的小院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按照习俗,是大雅的男友娶亲。但因为是在岳父家,所以,婚礼前夜,大雅住在我家。凌晨四点,我们起床,我开始帮助大雅梳妆打扮。大雅穿上大红色礼服,脚登红皮鞋。经过精心打扮,她仿佛娇艳的牡丹,盛开在原野。凌晨六点,估摸着新郎将要临门,我赶紧吩咐老公准备放鞭炮迎接新郎,安排小孩子们上去抢红包,准备好花生、红枣。
六点10分,新郎准时到达,鞭炮响起,我拿出两条红被面,一条系在新娘身上,一条系在新郎身上。老公接过新郎带来的四色礼摆在桌上,分别是葱、肉、酒、糕子,旁边开始有人唱道:
“吃一块离娘肉,尔后做人家的媳妇;喝一杯离娘酒,日后夫妻长久,啃一口松香糕子,生子高中魁首,葱花葱花,聪明如花。红绸一牵,新人回家。”我将花生红枣塞进新郎新娘的衣兜,人们相视一笑,新郎背着新娘离开。
我看着大雅被新郎接走,看着她笑吟吟的模样。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随后,王先生家的院子里,摆满了酒席。人们喝酒划拳,热闹非凡。丁香的脸上也溢满了笑容。其中有一个壮汉,正在向人吹牛:“我,拳划西北五省,酒喝黄河两岸。”他声音大如撞钟,引得人们都朝他看。这时,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朝他走过来,一边晃着手里的酒杯,一边说:“你这叫牛饮,你会雅喝吗?”那壮汉说:“怎么雅喝?”“你瞧着就行。”只见他一挥手,旁边有人拉起了二胡,一个矮个的中年汉子开始唱起来:“一马车,二马拉,车上坐着三朵花,金花银花和翠花,赶车的人儿老疙瘩。咱两个好,老疙瘩......第一杯酒呀,你喝!”然后对面的人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几个人开始划拳。紧接着,板胡声起,二胡伴奏;他们开始齐唱:“慢慢的呀——盛上来啊,咿呀子吆,一杯酒哩吗——呀子燕麦青。英雄(桃花)宴前三四路花开,请受拳哩吗——呀子燕麦青。我喝来个,我来喝呀——”随着声音的延长。唱歌者一口喝完自己杯里的酒。
然后,他们开始跟随着板胡和二胡的声音敲击桌子,敲击板凳,敲击声和乐器声相互配合,音韵和谐婉转,其他人也开始拍手,跟随着唱:“两家好呀,三元三......六连哩吗,四财哩吗咿呀子吆,你输了哩吗哩吗呀子燕麦青,英雄(桃花)宴前三四路花开,请受二拳哩吗——呀子燕麦青。”唱到这里,众人一起端起酒杯喝完了杯里的酒。
就这样,他们反复唱,反复喝,一直喝到夕阳西下才散去,那吹牛的汉子也不由叹服。
随后,大雅就跟着他的丈夫走了,王先生的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王先生的病,不时就会发作,丁凝香就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
丁香花又开了,这天,丁凝香做了些凉糕,请我带孩子们过去。我们坐在丁香树下,品尝着凉糕,嗅着丁香花的香气。天气晴朗,孩子们也喜气洋洋。傍晚时分,王先生突然发病,我们急忙送他去医院。可是,他拒绝了,他伸出两根手指,示意叫二雅回来。我赶忙给尔雅打电话告诉她这里的情况。尔雅说她坐飞机回来。晚上,安顿好孩子们,我去陪丁凝香照顾王先生,以免出现意外。丁凝香含着泪水,凝视躺在床上的王先生。
一夜无事。第二天傍晚,尔雅终于回来了。当她走进王先生的床时,王先生仿佛知道似的,他颤巍巍的伸出手,让尔雅靠近他。尔雅靠近时,王先生用极其微弱地声音跟尔雅说话。尔雅突然哭了起来,并且不断点头,似乎答应着什么。我和丁凝香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尔雅似乎哭得特别伤心。隔了许久,尔雅终于止住哭声,她抱紧王先生,不停地喊着“爸爸!”我和丁凝香赶紧靠近,发现王先生突然间面色红润,丁凝香赶紧握住了他的手,王先生挣扎着说:“谢谢你,你给我做了半生眼睛……”丁凝香流泪,“你做了我半生的依靠,来生,我还愿意做你的眼睛。”王先生笑了。丁凝香说:“你多休息吧。”王先生说:“告——诉^
尔——尔雅——实情。”然后就静静地躺下休息了。
出了王先生的房间,丁凝香哭了,她说她有预感,似乎不大好。我安慰她,让她宽心,说王先生肯定会好起来的。可是我们心里都明白,王先生突然好起来,那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尔雅留在房间不肯出来,于是就暂时由她照料王先生。
到了半夜,尔雅突然不停地喊“爸爸”,我们跑进去的时候,尔雅大哭起来。再看王先生,他已经去了。
尔雅突然变得痴呆起来,她盯着王先生,一句话也不说。我们知道她难过,也就没在意。
丁凝香含着泪为王先生洗净身体,换上寿衣、鞋袜和帽子。我去叫村里的其他人。由于王先生平时人缘极好,所以来的人特别多。丁凝香没有时间悲痛,她忙着料理王先生的后事。大雅也和她的丈夫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朝着王先生的遗体扑去,哭的几乎晕倒,人们赶紧拉住她,安慰着她。尔雅也打起精神,安慰大雅:“爹去了,还有娘,你这样,让娘怎么活下去!”大雅听后,渐渐安静下来。大雅和尔雅也渐渐变得和气起来,但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不看对方。
王先生的葬礼结束了,大雅陪着丁凝香,尔雅也不时安慰着她的母亲。丁凝香一日日地消瘦了。尔雅和大雅也常常望着王先生的旧东西发呆。我急了,这样下去,这娘儿几个都活不成了。我悄悄对大雅说:“要找你娘开心的事做,别惹她伤心了。”大雅点头,以后几天,尔雅和大雅帮助母亲修理院子里的花草,尤其是仔细的打理了院子里的丁香花。
这天,尔雅来找我,问起了方云,我把我知道的告诉她.尔雅说,她想去看看方云。我知道,她也想去看看宏杰的。她不说,我也不说破,只是告诉她,我会陪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