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翊城这天没有出门,那晚之后,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玉茗常在钱大爷家晃,磨到要睡觉才回来。时间长了,凌翊城被他躲的上火,心想你个经常光着身子到处晃的,不就是抱了一下,有什么好难堪的。
这天,玉茗用过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就跑去了钱大爷家,凌翊城看他不顺眼,也就没管,自去折腾他那一大架书。往年晒书他都是在旁看着,如今得自己动手——他藏书众多,这屋子里只是一部分,那余的别被虫蛀了才好,想到这里,凌翊城的心情又坏了三分。
就地铺了块破布,他开始往外搬书,耳边还听着玉茗在隔壁大呼小叫,简直越搬越气——这火气在钱大爷的闺女进门以后累积到最高。
六月六有的地方还叫“姑姑节”,出了嫁的姑娘,娘家都要在这一天把人接回来,好吃好喝的款待一番,再送回婆家去。
玉茗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节日,他帮着钱大爷晾了衣服,就跟在钱家人后面等着看新媳妇,听说是那姑娘的一个弟弟去接了——这钱家闺女是今年春天才出的嫁,正是新妇,那粉面油头的——
“玉茗!”
平地一声虎吼,高高兴兴的钱家人不禁都抖了一下,本来正要瞧见新媳妇的玉茗,被凌翊城这一声吼也给吓的回了头。
凌翊城脸色难看的站在围墙边,瞪着玉茗:“回来晒书!”那女人有什么好看的!看看小秃子那个没见过女人的模样!脖子都快伸的有丈把长!
玉茗缩了下脖子,凌翊城好几天没跟自己发脾气了……突然来这么一下,他还有点委屈。
“钱大爷,那我先回了。”
“回吧回吧,哎,小玉儿你别……”钱大爷刚想叫玉茗别翻墙,就被隔壁那男人凶狠的打断了。
“也不怕再把你那颗秃脑袋摔出个窟窿!”凌翊城狠着脸,单手扯着玉茗的腰带把人从围墙上提下来。
玉茗被腰带勒的生疼,他不就是图近翻个墙吗!
“你胡说什么!我这是被人拿……板儿砖拍的!这么矮的墙我能摔了吗!坐着蹭都蹭过来了!”玉茗不乐意被凌翊城这么凶,就跟他犟。啤酒瓶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顺嘴溜了个砖出来。
凌翊城看玉茗还敢回嘴,不禁更加冒火,“今天你没饭吃!”
玉茗哪里遭过如此对待,没穿之前就不用说了,就算穿了之后,他平时任由凌翊城呵斥着,那是觉得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况且凌翊城也没做出过什么真把他当下人的事,反而还若有若无的宠着。可眼下如此,脾气本来就彪的少年完全忍不了了。
“……你爷爷我也不稀罕那一口饭!”
“你!”
凌翊城气得够呛,摔下手中的书,提起气,两三下足点屋顶不见了踪影。
玉茗在这厢也气得发抖,顾不得看凌翊城终于使出了他最好奇的轻功,反而抄起凌翊城摔下的书,更用力的摔在凉棚下的矮桌上,这才摔门进了屋。
钱家人看的目瞪口呆,直到那小弟招呼他姐进屋,一家子人才回了神——
东边山上松涛阵阵,西边竹林碧波澜澜。竹林里有一间草亭,凌翊城靠在亭边,面色复杂的转着手中酒盏,他身后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正用颇有趣味的眼神打量着他。
凌翊城知道自己这气来的莫名,可他就是不喜欢玉茗看着旁人——还是女人……嫁了人的女人也不行!
凌翊城身后的人见这位咬牙切齿,那杯子隐约要被捏碎的模样,赶忙出言提醒,“凌爷,亭边风大,进来坐。”
凌翊城冷冷瞟他一眼,四面漏风的破草亭,还好意思招呼人坐。他松了手劲,换个姿势继续拗造型……
莫染——也就是凌翊城身后那名男子,青枫阁的大老板,对这位爷突然冲来,一言不发喝闷酒的行为感到很纳闷儿。想着今日也不轮他当班,这算是唱哪出儿。
凌翊城呢,对自己给别人带来的困扰完全不在意,只顾着自己——家里有头小倔驴,倔就倔吧还抽不得,一抽就尥蹶子蹬你两下——从不曾温和待人的凌爷很苦闷。
莫染看这人闷屁都不放一个,也就行个礼自去做事,阁中事务繁杂,眼下又只有自己一人照看,每日都忙碌的很。
幽幽叹口气,造型摆累的凌翊城靠着亭子坐下,天上那半月牙升起来——他的气也早消了。闷闷的转着那描着青竹枝的酒盏,凌翊城彻底没了脾气。对上玉茗,他仿佛变得比那少年还要幼稚许多。二十有七的男人望月伤怀——却该是动了情还不自知。
迎着不亮的月色,凌翊城回到坞城已是半夜,他在院中站了许久。凉棚已不是他们刚搭好时的难看模样,钱大爷隔着墙教玉茗正了正——虽然还是不怎么美观。凉棚柱子边栽着葡萄苗,葫芦苗,都是玉茗从巷子里人家移来的,他说将来这藤顺着凉棚爬上去长成一片,肯定凉快。
凌翊城轻声推门进屋,他白天拿出去的书,都杂乱的堆在书架上——不想也知道是玉茗收拾的。少年人看起来娇生是识字的,却不怎么懂自己的书。
凌翊城进到卧房中,玉茗正蜷在床里睡的安静。和往日夜里一样,凌翊城顺手摸摸那脑瓜儿,然后拾袖给玉茗抹了抹汗。
天光大亮,玉茗睡了一宿起来,床边无人,心头稍微有些失落。他也没疑惑自己今天怎么睡的舒舒服服自然醒,只是没精神的去推窗……然后玉茗对着一院泥泞傻了眼——昨天晚上下雨了?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不对啊——他昨天睡的时候明明没关窗啊!
趿拉着鞋子玉茗跑到屋檐下张望——那土院子实在没处下脚,就瞧见那凉棚下,他的葡萄苗和葫芦苗上,都有两块木板简单搭在上面,想来是挡了那一夜风雨。
天还阴沉着,可玉茗莫名高兴起来,他冲隔壁院子大喊:“钱大爷!给我留口饭!”
不远处的大槐树上,有人沾了一身湿——凌翊城嘴角一勾,笑的很帅很满足,而后飞身朝了城外去。
宁武跟在后面,表示看了主子后半夜勇救幼藤苗之后,被这俩人搞出来的内伤更重了。
[注①:自张春华《六六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