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怒风狂啸和铮铮蹄声,眼前是海沸江翻白浪滔天,黄非离手中的红莲战戟微微的颤动,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好似与主人诀别一般。
灵力渐渐衰竭,固璧开始龟裂,湖水从裂缝涌了进来——黄非离仿佛是海啸中的一盏孤灯,脆弱的灯罩已碎,生命之火眼看就要被扑灭。
他忽然想起了刚从西伯利亚逃出来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只是“它”,一只化形都做不到的小黄鼬精,被胡肆救下后带回了青丘山。
它那时候又瘦又小,可怜巴巴的,狐族长老出于怜爱之心,为它取名为“黄非离”,意为不要离开。因为受过饥挨过饿,小黄鼬对食物特别的偏执,一段时间内,青丘山附近村庄的小母鸡都被它给偷了,导致公鸡们空虚难耐,每天凌晨两点多就开始打鸣,搅得全村人困马乏、鸡犬不宁。
估计这样下去,青丘山附近的民怨重的都要引来天雷了,狐族的长老们丢给小黄鼬一本书,告诉它这乃是狐族不外传的绝世神功,让它放下凡尘杂事,抛开口舌之欲,潜心修炼。
黄非离伸出小爪子,郑重的接过那本《三侠五义》的小说绘本,叼着鸡腿刻苦攻读,全新世界的大门至此打开。
小说里那些侠客大多出身坎坷,什么父母双亡、全族惨死、身负血海深仇、被世外高人搭救——这简直和他的经历一模一样嘛!在强烈的代入感之下,小小的黄鼬精在青丘山巅对着夕阳立誓,要做一名义薄云天的真真正正的大侠!
可实际上,它却是个懦弱的鼠类。
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他”,能化人形,能与上古猛兽周旋,甚至成了学院里的风云人物,然而,不管口号喊得多么响亮,表现得多么大义凛然,他在本质上,依然还是那个懦弱的鼠类,懦弱到听到违反校规要被开除时,慌张得双腿发抖,差一点就哭出来。
他做出英雄之举的原因是,他想成为一名个英雄侠士,而不是他是一名英雄侠士。
那么现在,他英雄陌路了……他终于可以放下大侠的包袱,听从内心声音,放肆的哭一哭了吧?!反正也没人看得到,不会有损他的英明,不会给青丘狐族蒙羞的!
在固璧消失的前一秒钟,黄非离蹲了下来,抱住红莲战戟,咬着嘴唇,叽叽叽叽的哭了起来!
我怎么死了呢?!我还没吃够鸡腿呢!
可是预想中被水淹被蹄子踩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难道是死得太迅速,还没来得及有感就魂魄离体了?
对哦……他是妖精,他已经修来了魂魄,有了投胎的可能,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做人……不不不,还是做黄鼠狼吧,然后回到青丘山去,继续做他的鸡腿大侠!
以上所有想法不过发生在一瞬间,黄非离突然觉得从背后被抱住了,当下一怔,心想难道黑白无常勾魂都是用抱的吗?这也太温柔了吧?!没准鬼域也是个充满温情的好地方呢!
扭头一看,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嬉皮笑脸的晋玉!
“哎呦,你是哭了吗黄大侠?”
“我才没哭——呜哇——”
晋玉接替黄非离撑起的固璧不过两秒钟就破碎了,泛着白沫的湖水汹涌而至,将他们彻底吞没,一人一妖同时沉进水中,没来得及闭气的黄非离连喝了好几口水,差点被呛晕过去。
电光石火间,黄非离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晋玉这家伙,竟然是专程跑来跟我一同赴死的吗?!我们的感情已经深厚到这种地步了吗?!
夫诸的蹄子落在他们身边,一旦被踏中就是肝胆俱裂的下场,晋玉抱着灵力暂时枯竭的黄非离小心躲闪,不过十米的距离,他们走得异常艰险,幸好绑在晋玉腰间的绳索的另一端一直传递着坚定的力量,拉扯着他们穿过重重阻碍。
终于到达了拴着纤绳的大树下,乌言和常小龙七手八脚的将他们俩给拽了上去。
黄非离趴在树枝上,哇哇的吐出好几口水,缓了一会儿挺起身,一脸严肃的问:“晋玉你拿到植株树心了对不对?你有没有交给随悬月让他们带回去?”
“啊?”晋玉一愣,脸色不太好:“我忘记了……”
“你——”黄非离重重的叹了口气:“你们几个为什么要回来!?现在结界之门关闭,我们被困在这里,等水涨上来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嘎嘎——可是——可是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离你被淹死啊嘎嘎!”
“那就要陪我一起被淹死吗?!”
“嘎嘎——”乌言弱弱的叫了两声,拿小刺猬的身体挡住自己的脸。
常小龙看了面色沉重的黄非离一眼,心下诧异,没想到这个被武侠小说洗脑了的家伙,也能说出正常的话来,看来还不是无药可救。
“然而——”黄非离突然站了起来,一手扶着红莲战戟,一手握拳,狂风卷起的洪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他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用咏叹调一样的声音说:“你们肯为我回来,我还是很感动!我们是一个团队,从这一刻起,我们成为了真正的伙伴,可以把背后交付给对方,从此不再有猜忌和背叛!这滔天的洪水可以将我们淹没,却不能把我们分开,信念将使我们战无不胜,即使我们将面临死亡,但我们的精神永恒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