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渐渐散去,晋玉的脸孔恢复成了兽化之前的样子,面色灰败,目光涣散,胸口不再起伏,眼看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息。
狂风乍起,雪花倒灌进来,观光舱剧烈的摇晃着,雪地中哭泣的化蛇瞬间噤声,已经拍到悬崖边缘的巨浪也停了下来,游乐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凄如鬼叫的风声越发尖厉,巡游夜叉一样在大雪中穿梭,将大片的落雪卷起,好似一条雪龙咆哮升空,一口将他们所在的观光舱吞入腹中,而后收出细细的风眼,将天空搅成一团混沌。
林萌萌屈膝跪了下去,掌心贴地,深深叩首:“寒荒之国女祭族人恭迎神皇降世!”
雪龙卷的尽头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雷声,震得覆盖在铁壁上的冰霜大片大片的剥落,观光舱壁上的雪刺根根断裂,插穿了晋玉脚板的冰锥也粉碎成一地冰渣。
四周黑了下去,那是一种绝对的黑暗,没有丝毫的光线能照到这小小的观光舱之中,封闭的空间里传来了雷鸣般的鼻息声,强大的威压让林萌萌的心脏狂跳。
她期望了万年的一刻终于要来到了。
林萌萌握紧了拳头,缓缓的抬起头,哪怕她的眼睛能够在没有月亮的黑夜看清绣花针孔,此刻也无法捕捉到任何画面。
“太昊哥哥……”林萌萌发出迫切的呼唤声。
终于,一道青色的光芒在对面亮起,背着光的晋玉依然如耶稣受难像一样被钉在舱壁上,而他身后有一个巨大的生物在缓缓的靠近,那青色的荧光就来自生物身上的鳞片。
随着一双金色的眼睛张开,万丈光芒驱散了深沉的黑色,仿佛太阳从那双金眸中升了起来,整个天空都被照亮,阳光将飘雪照耀成透明的金色,每一朵雪花的花瓣都清晰可见。
光芒中,一条青黑色的巨龙盘踞在摩天轮上,透过晋玉身后那扇破碎的窗子,龙眼怒视着林萌萌。
温度骤然升高,林萌萌甚至发现自己的皮肤都在发烫,她缓缓的站了起来,总是挂着娇憨笑容的脸孔都扭曲了:“烛阴——你居然没死?”
回应她的是一声响彻云霄的龙吟,赤红色的烈焰从龙口中喷出,林萌萌连退几步翻身从观光舱跳了下去,凭空出现的冰雪阶梯迅速将她运送到地面,厚厚的积雪扬起,组成了冰雪长剑,与从六十多米的摩天轮顶端追下来的火柱撞在了一起。
飞雪在气流的变化下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好似卫星云图下台风眼一样的涡旋,涡旋的中心火花四溅,发出好像滚油滴水般的炸裂声,被火融化的冰在高温下直接蒸腾成了水雾,雪地大雾中的火龙忽隐忽现,两种元素的争斗将附近几十平方米的雪地融化成冰原中心的一眼温泉。
冷热温度的对撞使周围的气流剧烈波动,水蒸气上升到十几米的高度遇到低温又迅速凝结成水珠,不等水珠落到地面就凝固成菱形的冰雹。林萌萌站在没到大腿的积水当中,短短的水手服裙摆飞扬起来,在她的操纵下,冰雹如一颗颗炮弹发射,穿越弥漫的水雾准确的命中盘踞在摩天轮上的烛阴身上。
冰雹虽然无法穿透比钢板还要坚固的鳞甲,却结成了大片的冰霜,在烛阴巨大的身体上蔓延,面积越来越大冰层越来越厚,眨眼间已经将青黑色蛟龙身躯的大部分都覆盖,连头颅也挂上了白霜。
“唰”的一声,烛阴身上坚硬而锋利的鳞片像眼镜蛇发动攻击之前那样全部怒张开来,结成片的冰壳被击碎如雪花一样飘落,但它不可能将所有的冰霜都抖落,碎掉的冰雪如有生命那样重新凝固,并长出尖利的冰锥趁鳞片张开之时猛刺进去。
烛阴的身体在摩天轮上游移,试图用钢架将身上的冰刺蹭掉,重达2000吨,能抵抗七级强震的摩天轮剧烈的摇晃着,直径超过十米的钢筋柱仿佛是串着铁饼的细竹签,摇摇欲坠随时有折断的危险。
虽然承受着万箭穿身的痛苦,烛阴的烈火却丝毫没有减弱,与冰霜之剑相撞后迸射的花火落在积水之上,奇异的没有熄灭,反而像油在水面上滑行一般汇聚,一开始林萌萌没有在意,可是不知不觉间,积水已经升高到一个让她难以忍受的温度。
被融化的冰层面积越来越大,林萌萌的肌肤泛红,汗滴结成冰珠一粒一粒落在水里,眼看连成片的火花如熔岩一般将她包围,并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她咬了咬嘴唇,集中全力将风暴之眼推了出去。
轰的一声,两种元素在最后一刻同归于尽,旋转的飞雪如刀子一样将火龙斩成几段,积水也在同时被汽化成灼热的水蒸气,在漫天白雾的掩护下,林萌萌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落了一个多小时的大雪终于停了,气温持续升高,烛阴鳞片上的冰霜慢慢融化,硕大的龙头轻轻的靠在观光舱上,它显然有些脱力,要知道它的对手是远远强过风伯死灵、化蛇幼体无数个等级的女祭族人。
寒荒国女祭一族在鼎盛时期,可以将一片汪洋冻结成冰原,可以用意念造出一座城市那么大的华丽宫殿,甚至能雕冰成灵塑雪成精,现在的女祭族虽然神力衰竭不复往日神威,但因为血契被唤醒的烛阴却也没有“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的能力,再僵持一会儿,它也未必能敌得过女祭的寒冰之力。
贯穿在晋玉□□上的冰锥也慢慢融化了,他的身体滑落下去,红色的冰晶化成一滩血水,他无声无息的躺在血泊之中,与死人无异。
烛阴就这样静静的凝视着他,好半晌,晋玉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大大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晋玉缓缓的睁开眼睛,虽然脑子昏昏沉沉的,但身体已经恢复了知觉,只是好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浑身脱力,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豆豆……是豆豆吗……”晋玉兴奋起来,他使尽全力翻了个身,却没看到预想中的银色麋鹿。也对,如果是豆豆在帮他疗伤的话,他不会这样虚弱,他的精神会和□□一样得到治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气力都被抽调走修补伤口,而且随着冰霜融化,本来麻痹状态的□□被强烈的疼痛侵袭,那感觉简直如在薄雾岛被成百上千只化蛇啃咬一样,他以前只知道割肉会让人痛不欲生,现在知道长肉也一样让人痛苦的喘不上气。
似乎感觉到了晋玉的痛苦,烛阴偏头撞了一下观光舱,观光舱倾斜,晋玉顺势滚到了破碎的窗口下面,烛阴凑了过去,干燥炽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身上。
感觉终于好受了一点点,晋玉盯着这只威严肃穆,似龙无爪,似蛇有角的动物,张了张嘴,不确定的问:“小龙吗?”
烛阴颔首。
晋玉笑了起来,这么大块头的家伙居然做点头这样的动作,他第一次觉得老古板的常小龙萌萌的。
“你没死……你还活着,那他们……豆豆他们……”
烛阴沉默。
变回竹叶青蛇的常小龙在相术帐篷那里找到了晋玉,当时有猞猁精和东方嘉壬在,心思深沉的常小龙没有直接露面,而是钻进了晋玉的衣服里,一直藏在他的裤腰上,在他走之后猛兽馆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不过这三具尸体,确实是那三只小妖精无疑。
晋玉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他想听到的答案,无助的扭回头看着椅子下面,那三只动物身上的冰霜也已经融化了,尸体软了下来,伤口更显得狰狞。
“喂——黄大侠,这个世界的公平正义还需要你来主持,你醒醒啊!”晋玉伸出手臂,两根手指握住了黄鼠狼小小的爪子,轻轻的摇了一下。
“豆豆,我好痛哦,你来帮我吹一吹伤口好不好!”晋玉又用一根手指,轻轻的蹭了蹭小刺猬柔软的腹部。
“乌言——我知道你一直想来游乐场玩,你快起来,我带你去玩跳楼机,真的超级刺激的!”晋玉抓着乌鸦的仅剩的一边翅膀扇了两下。
烛阴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八十多年前它与那个复活了它的家伙签订了血契,以另外一种身份陪伴在未来会出生的某个孩子身边,在所有其他手段都无法阻止那个孩子生命流逝的情况下苏醒,成为阻止神复活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八十多年,它以一只小青蛇的身份活着,它也搞不清楚自己和小青蛇到底是不是同一体,这是它第一次苏醒,它拥有小青蛇的记忆,但是真正的小青蛇会为那三只小妖精的死亡难过吗?
毕竟从入学的那天起,小青蛇就说过,无论生死,都是它们必须接受的命运。而当时破口大骂“命运是个屁“的这个孩子,此时是否也想明白了何为命运呢?
“不可以——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晋玉爬了过去,将三只小动物都抱在怀里,激动的大喊:“我要复活他们,我不是那个什么太昊神皇吗?我能复活他们!我要复活他们!”
明明是个又馋又邋遢的笨蛋,却总是挺身保护他的黄非离,虽然是个爱哭的胆小鬼,却总是无条件信赖的魏豆豆,不管平时多聒噪多贪玩,却总在关键时刻冲到他身边的乌言——他们是他的朋友,他们是他的同伴,他已经夸下海口要给黄非离搞到一把赤金武器,他说好要帮魏豆豆攒功德成仙,他答应乌言要陪他玩遍整个三界——他还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他还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呢!
晋玉狠狠的擦掉眼泪,扶着壁舱站了起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内脏还在恢复之中,但已经能够走动了,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得去寻找复活三只小动物的办法才行!
复活术……复活术……他记得十殿阎王说,神皇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掌握了复活术的神……晋玉身体一僵,他突然意识到,他想复活同伴,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抬头看着烛阴,晋玉怔怔的问:“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复活术该怎么做了……是不是,只有我死掉了,只有我变成神皇,我才能让他们活过来?”